公元前221年,咸阳宫,夜。
西更天的更漏滴到第三声时,嬴政搁下笔。他面前的紫檀案上,摊着一卷用六国文字书写的帛书——齐国投降的国书,这是最后一份。
齐国丞相后胜的印鉴盖在末尾,那方田齐王室传承三百年的“平阴君玺”,此刻像一只僵死的蝉,趴在象征屈降的帛面上。
嬴政伸手,手指悬在印鉴上方一寸处,停住了。
“王上?”侍立在侧的中车府令赵高轻声提醒,“该用玺了。”
传国玉玺就在手边,和氏璧雕琢的螭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只要盖下去,从今往后,天下就只有一个王,一个国,一个声音。
可嬴政的手指悬在那里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雪夜,在邯郸破屋的草席上,母亲赵姬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地图——画得歪歪扭扭,七国的疆界模糊得像孩童的涂鸦。
“政儿你看,这是秦,这是赵,这是楚……”母亲的手指冻得发红,声音却温柔,“天下有七个国家,像七块破碎的陶片。”
“为什么是碎的?”
“因为……”母亲想了想,忽然笑起来,那笑容在破屋里明亮得不合时宜,“因为还没有一个人,能把它们拼起来。”
五岁的嬴政看着泥土上的线条,忽然伸手,用袖子一把抹平了所有的疆界。
“政儿来拼。”
母亲愣住了,随后紧紧抱住他,抱得很用力,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她的眼泪滴在他脖颈上,滚烫的。
“好,政儿来拼。”
那滴眼泪的温度,嬴政记了二十三年。此刻,当他终于把最后一块“碎片”——齐国,拼回这卷名为“天下”的图卷上时,脖颈上似乎又感觉到了那灼人的热。
“赵高。”嬴政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入宫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一年,王上。臣是王上继位那年进宫的。”
二十一年。嬴政算了算,那正是他开始灭韩的那年。这个阉人伴着他,从一个被六国嗤笑为“邯郸乞儿”的少年秦王,走到了今天。
“你见过完整的天下吗?”
赵高愣住了,随即伏地:“臣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“寡人许你妄言。”
赵高抬起头,看见烛光下的帝王眼中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睥睨,不是威严,而是一种近乎孩童的茫然。
“臣以为,”赵高斟酌着字句,“天下从未完整过。夏商周三代,分封诸侯,天下是裂的;春秋五霸,裂得更碎;战国七雄,裂到极致。王上要的完整,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”
嬴政笑了,笑意很淡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寡人今夜坐在这里,忽然不知该做什么了。”
他起身,走到殿外的高台上。秋夜的风己经很凉,吹动他玄色的衣袍。咸阳城沉睡在脚下,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辰。远处,骊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更远的地方呢?楚地的云梦泽,燕地的易水,齐地的东海,赵地的太行……那些他从未踏足,却用刀剑“踏”过的山河,今夜是什么模样?
“寡人灭了六国,”他对着虚空说,声音散在风里,“可寡人忽然觉得,寡人从未真正拥有过它们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李斯。这位廷尉抱着厚厚的竹简,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亢奋。
“王上,新朝典仪己拟好。这是‘皇帝’的尊号议案,这是郡县制的推行细则,这是统一度量衡的法令……”
竹简堆在案上,几乎要淹没那卷齐国的降书。
嬴政没有回头:“李斯,你是楚国人。楚国的郢都,你可还记得?”
李斯的手微微一颤:“臣……记得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郢都临江,春日有桃花汛,满城都是桃瓣。楚人好巫,夜半常闻招魂的歌声……”李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他看见嬴政的背影在夜风中微微发颤。
“继续。”
“楚地多湖泽,舟船如梭。渔歌唱晚时,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,混着蒸鱼和菰米饭的香气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嬴政打断他。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李斯分明看见,帝王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
“传诏。”嬴政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坚硬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松动从未发生,“明日大朝,寡人要宣布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寡人不再是秦王,是皇帝。始皇帝。”
“第二,废分封,行郡县。天下三十六郡,郡下设县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划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,“这些,全部重拟。”
李斯愕然抬头。
嬴政走回案前,拿起那卷齐国的降书,又拿起楚国的、燕国的、赵国的……六国的降书堆在一起,像一座小小的坟墓。他抽出那方传国玉玺,在手中掂了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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