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深秋,与启明原那种清冽中带着灵气的寒意截然不同。这里的风像裹挟着细碎冰刃,呼啸着掠过无边无际的、己然褪尽绿意、露出大片灰褐色冻土与原野。天空是那种高远而苍茫的铅灰色,沉甸甸地压着远山起伏的轮廓。偶有成群南迁的候鸟掠过天际,留下几声寥落的长鸣,更添几分天地间的萧索与空寂。
两道流光自南而来,撕裂铅灰的天幕,稳稳降落在北境边缘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峦之巅。光芒敛去,现出凌潇与李宸元的身影。
凌潇今日罕见地未着玄色,而是一身低调的深青色素面长袍,外罩同色大氅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,除却无名指上那枚流青色灵玉戒指,周身再无多余佩饰,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苍茫的背景。然而,即便衣着简朴,他挺拔如孤峰的身姿、绝世冷峻的容颜,以及那双在铅灰色天光下更显深邃如永夜的紫眸,依旧带着令人屏息的威仪与存在感。他落地后,立刻侧身,手臂自然抬起,为身侧之人挡住侧面吹来的凛冽山风。
李宸元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锦袍,外罩银狐裘披风,兜帽边缘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墨发半披,仅用一根白玉簪挽了部分。他本就清俊温润的容颜,在北境寒风的映衬下,更显出一种瓷器般的剔透与易碎感。灵胎体质偏寒,即便此刻披着厚实的狐裘,被凌潇护在怀中,他的指尖依旧有些冰凉。他站定后,并未立刻前行,只是静静望着北方,那片埋葬着他最初温暖记忆、也承载着最深切离别的土地。清澈的眼眸里,映着苍茫的天与地,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怀念与一丝近乎虔诚的肃穆。
“风大,仔细受了寒气。” 凌潇低沉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清晰。他抬手,将李宸元披风的兜帽又往前拉了拉,几乎遮住小半张脸,只露出挺秀的鼻尖和抿着的唇。同时,一股温厚平和的魔力无声地自他掌心透出,形成一个无形的暖障,将两人身周三尺笼罩,隔绝了大部分刺骨的寒意。
李宸元任他动作,没有抗拒。他微微仰头,看向凌潇,眸光清润:“我没事。这里的风,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只是陈述。
凌潇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上,指腹轻轻擦过,触感微凉。“比往年更冷些。你身子虽调养好了,但仍需谨慎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缓,“祭拜之物,可都备齐了?”
李宸元点点头,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、实则内有乾坤的储物袋:“都齐了。爹爹生前喜欢的几样点心,我昨日新做的,还有……今年的新茶,他一定没尝过。” 说到“爹爹”二字时,他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依赖。
凌潇凝视着他眼中那抹柔软,心尖像是被最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,泛开细密的疼惜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李宸元微凉的手,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。“那便走吧。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“老地方”,指的是雪庐外不远处、那棵终年不凋的巨型“抱雪松”所在的山崖。那是他们多年形成的默契——李宸元独自进入雪庐,与父亲“说话”;凌潇则在能看见雪庐、却又保持一段尊重距离的地方,静静守候。
“好。” 李宸元回握住凌潇的手,紧了紧,又松开。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因为无需。凌潇的陪伴与守护,早己是他们生命中最自然的一部分,如同呼吸。
两人没有再御空飞行,而是选择步行,沿着一条被岁月和风雪冲刷得几乎难以辨认的、通往深山的小径,缓步前行。凌潇始终走在李宸元外侧半步,为他挡去大部分寒风和可能绊脚的碎石枯枝。脚下是厚厚的、半冻的枯叶和苔藓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。
越往深处走,人烟痕迹越发稀少。参天的古木褪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首指苍穹,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、沉默的手臂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朽木和冰雪将至前特有的清冽气息。偶有松柏之类的常青树种,点缀在一片灰褐之中,才勉强带来一丝生机。
李宸元走得很慢,目光缓缓掠过沿途的景色。一块半掩在苔藓下的、形状熟悉的巨石;一株他曾和父亲一起辨认过的、己经枯死多年的老树桩;一条在夏季会流淌清冽山溪、如今只剩嶙峋乱石和薄冰的干涸沟壑……每一处,似乎都能勾起久远的、泛黄的记忆碎片。他的神色平静,只是那长睫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,如同被记忆的风吹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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