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安十七年,春。
武当山的桃花开了漫山,粉云般缀在翠谷间。宋青书在紫霄宫后的洗剑池边坐了整整一日,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三十九岁了。
退位一年,他穿着粗布道袍,每日晨起练剑,午后读书,黄昏陪父亲下棋,夜里听太师傅讲道。日子安宁得近乎虚幻。
“青书。”莫声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青书回头,见莫声谷背着个简单的行囊,手里拿着两顶斗笠。
“七叔这是……”
莫声谷将一顶斗笠递给他,“在武当歇了一年,该出去走走了。”
宋青书接过斗笠,笑了:“七叔想去哪儿?”
“天下。”莫声谷望向山外,“你打了五年仗,治了十六年国,可曾真真切切地,看过这天下?”
宋青书一怔。
是啊,他看过战火中的天下,看过奏章里的天下,看过地图上的天下。但退位这一年,他忽然意识到——他从未像普通人那样,用双脚丈量过这片土地。
“那就走。”他起身,掸了掸衣袍,“去看看,现在的天下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”
两人去向张三丰、宋远桥辞行。
“去吧。”张三丰坐在蒲团上,闭目微笑,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你读了十六年奏章,该去路上读读人间了。”
宋远桥递来两个水囊:“早去早回。武当山,永远等你们回家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
“是,大师兄。”
第一程,下江南。
从武当山乘船,顺汉水而下。两岸杨柳依依,稻田青青。船是寻常客船,两人扮作游学师徒,住下舱,吃船饭。
“师父您看,”邻舱的书生指着窗外,“那就是新修的江堤。听说去年夏汛,这堤保了三县平安。”
宋青书望去,只见江堤蜿蜒,全以青石垒砌,坚固整齐。堤上有碑,刻着“盛安十五年,工部督造”。
“确是良工。”他点头。
书生来了兴致:“何止良工!您可知这堤是谁主张修的?是太上皇!盛安十西年,太上皇力排众议,拨内帑百万两,修江淮、汉水、黄河三处大堤。朝中有人反对,说耗资过巨。太上皇说——‘堤防不固,何来盛世?’果然,去年大汛,三处大堤保了十三州百姓平安!”
宋青书与莫声谷相视一笑。
船到汉口,两人下船,改走陆路。官道平整宽阔,可容西车并行。道旁杨柳成荫,每隔十里便有驿亭,供行人歇脚饮水。
“这路修得不错。”莫声谷赞道。
驿亭的老吏正在煮茶,闻言抬头:“那可不!这是盛安十年修的‘盛世道’,从北京首通广州,三万里呢!太上皇有旨,凡修路占地,朝廷三倍补偿。路修通了,商旅多了,咱们这驿站,日日爆满!”
说着递来两碗粗茶:“两位先生尝尝,这是咱们本地的野茶,虽糙,但解渴。”
宋青书接过,一饮而尽:“好茶。”
确实好。不是茶好,是这份太平景象,好。
第二程,入川蜀。
过三峡时,两人改走纤道。峭壁千仞,江水如怒,纤夫们赤着上身,喊着号子,一步步将货船拉过险滩。
“师父小心。”宋青书扶住莫声谷。
纤道宽不盈尺,下临深渊。但每隔百步,便有铁索护栏——那也是盛安年间安的。
“朝廷安的!”一个老纤夫歇脚时说道,“从前这纤道,年年死人。盛安十二年,太上皇巡视川蜀,见纤夫苦,下旨安护栏,设歇脚亭,还免了纤夫三年赋税。咱们这些人,都给太上皇立了长生牌位!”
宋青书沉默。
他记得那道旨意。当时朝中反对声不小,言“纤夫贱业,不值如此”。但他坚持要办。
如今看来,办对了。
过夔门,入西川。成都平原,沃野千里。时值春耕,田里农人正插秧。田埂上,几个孩童在背书。
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。”
宋青书停下脚步。
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路过,笑道:“两位先生是游学的?咱们这村里的孩子,都在义学读书。朝廷办的,不收钱,还管一顿午饭。”
“都读什么书?”
“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还有朝廷新编的《农书》《算经》。先生说,读书不为做官,为明理。”
宋青书点头。
这《农书》《算经》,是他让国子监编的,专教农家子弟实用之学。看来,推行下去了。
第三程,出塞外。
从长安往西,过陇山,便是河西走廊。这里曾是宋、元对峙前线,如今商旅如织,驼铃声声。
“茶叶——瓷器——丝绸——”
“皮货——玉石——香料——”
胡商汉贾,讨价还价,说的却是同一种语言——官话。这是赵敏任礼部尚书时推的“正音令”,要求商旅皆学官话,以便交易。
“这位老丈,”宋青书问一个卖葡萄干的胡商,“生意可好?”
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:“好,好!大夏皇帝,好!商税低,路安全,不抢不杀。我们波斯人,都愿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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