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：內閣會議
清晨的冷光從窗外落進屋內。
米洛站在鏡前，已經換了三套服裝。
最後終於選了一套深色冬裝。深藍呢絨布料，泛著柔光，俐落合身。腰身微收，將少年纖細的身形勾勒得清楚。領口平整，翻出白襯領的波浪皺摺，緞亮柔軟，層次分明，整個人貴氣又精緻。
艾倫半跪在地上，替他扣好靴扣。
長靴是黑色皮製的，靴筒貼著小腿，線條乾淨。米洛站直時，整個人顯得修長利落，像一把剛出鞘的細劍。
米洛看了一會兒，還算滿意。又執起梳子，對鏡梳理平整的髮絲。下一瞬，卻被艾倫蓋上一頂雪白的罩耳毛帽，少爺手指僵在半空中，斜眼向艾倫瞪去。
艾倫又取來一件白狐皮斗篷，給少爺披上。
狐皮溫潤柔軟，光澤細膩，長絨順著肩背整片垂落鋪開，輕輕一抖，便蓬起一圈柔軟的白霧，像剛落下的一層細雪。
艾倫替米洛調整雪帽，帽沿一圈白絨柔軟地圍住臉頰，整張臉便像從白雪裡探出來似的，只露出一雙金眸，清澈明亮。
身形纖細的少年，被整片雪白皮毛裹得圓滾滾的。遠遠看去，像一顆會走路的小雪球。
偏偏那張小臉，卻精緻得過分，從狐毛裡露出來，越發顯得小小一團，倒像是哪家貴族嬌生矜貴的寵物，說不出的可愛。
米洛站在鏡前，左右端詳，皺了皺鼻子，說道：「好醜。」
艾倫頓住。
「好肥。」米洛拍拍腰部的一圈厚皮毛，神情嫌棄：「好像熊。」
「外頭很冷。」艾倫看了冷風呼嘯的窗框一眼，說道：「少爺是去看馬術操練，風很大的。」
「就是那樣，才不能讓騎士笑話。」米洛摘下雪帽，脫去斗篷，下巴微揚：「要帥一點，英姿煥發。」
艾倫盯著少爺評估一會，轉身去尋來深色羊毛長大衣，毛呢八角帽。
八角帽壓在額前，帽檐短而流暢，將髮絲整齊收住。大衣厚重筆挺，肩線俐落，身形立刻英偉挺拔，整個人也威風大器起來。
「這才對嘛。」米洛這才滿意，漾開笑容，對著鏡子左瞧右看，孤芳自賞起來。
艾倫看著鏡中少爺搔首弄姿的模樣，暗暗感嘆：少爺真是大了，也會注意形象了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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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來，奧賽女神夏洛特伯爵千金成功獲釋，正在帝國的嚴密護送下，返回首都。而叛軍交給千金的《斯諾布朗宣言》，抄本早已由快馬傳遞，急件送回王城，直達王宮內閣會議的長桌上。
「荒謬！」軍政大臣疾言厲色：「諾爾瓦克已經攻佔北境數個據點，北境領主不能信任，若再放任不管，帝國威嚴何在？應該立刻籌組遠征軍，討伐叛匪。」
商務大臣皺起眉頭，語氣低沉而強硬：「軍隊一動，商務貿易就是震盪，商道全讓給軍隊，貨物延宕，民生不及，物價上漲，這些對商業民生都是重創。討伐一事，應謹慎考量。」
「民生商貿都是短暫陣痛，國威一損，再難恢復。」學政大臣取下眼鏡，揉了揉眉心：「《斯諾布朗宣言》實在狂妄，若置之不理，對內難以立威，對外難以立信。況且，我看這叛匪，怕的是有高人指點，教他們將劫掠佔地，包裝成獨立宣示。帝國應從外交與內務兩方面考量，立即做出反應。」
「鄰國友邦確實表示過關切，主要是關心北境在地的僑民和商團權益。」外務大臣沉吟片刻，說道：「帝國應該展現對領土的控制力。不過即便討伐，也需胸懷仁德，不可妄圖殺戮。」
「諸位，此時說遠征討伐，都言之過早。」財政大臣面露憂色：「全國動員，對財政難免負擔。為了區區一個北境，未免小題大作，因小失大。懇請聽我一言，粗野異族，詔安才是上策。」
「詔安？」軍政大臣拔高聲音，一掌拍在桌上：「以『主人』自居，宣稱『收回土地、沒收財產、驅逐奧賽』。這不是粗野異族的酒後狂言，這是一份給人看的東西。給北境部落看，給王城貴族看，給帝國乃至於全世界看。這還詔安？奧賽只會淪為國際笑柄！」
一語激起千層浪，一時內閣會議激烈辯論。
「諸位，先別動氣。」年邁的內務大臣微微抬手，聲音蒼老不失威嚴：「諸位所言，皆有道理，一時難有共識，也不要傷了和氣。大家各司其職，自然各有所見，不如……」他瞥了首席一眼，語氣放緩：「請公爵閣下指點迷津，也好讓我們開闊視野，有個方向。」
議事廳裡一時沉默。所有人的目光，不約而同落向首席。
大公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靜靜坐著，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，像是在思索，又像只是聽著眾人的爭論。片刻後，他才抬眼，看了眾人一圈，平靜開口：
「先表決。大家有個初步意向，好跟陛下交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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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結束，一個王宮侍者收了茶盅，悄悄退下。他神色平靜，腳步卻比平日快了幾分。
侍者穿過長廊，進了煮茶間，隨手放下茶盅，在工作台速寫信箋，隨後裝進信封，緊緊密封收妥。又跨出庭園，繞去後廚，推開側門，走到後院屠宰庭。牛販正好運來一批牛隻，正在與廚房點交，其中一個年輕的牛販工人正蹲在角落納涼，嘴裡叼著草葉。
王宮侍者走過去，對年輕工人說道：「我表姑媽病了，黑庸醫說要吃牛睪丸。」
工人斜睨他一眼，懶洋洋問道：「要幾副？」
「兩副半。」侍者聲音平平：「一副黑的，一副紅的，半副不黑不紅的。」
工人吐掉草葉，站起身來，說道：「牛睪丸沒有，豬睪丸雞睪丸羊睪丸，就是沒有牛睪丸。」
「就是要牛睪丸。錢給你了，你去處理。」侍者將手中的密信塞進工人懷裡，轉身離去。
「沒有就是沒有，你乾等吧你。」工人對著侍者的背影罵罵咧咧，一邊將密信小心翼翼的收進懷裡。
不到兩個小時，密信經過幾層轉手，落到一名僕從手上，僕從步履優雅，緩緩走進包廂，將信穩穩呈到凱爾手中。
凱爾展信。一封簡短的信箋滑落，隨之掉出四枚硬幣，在桌面滾了兩圈才停下。
四票。
凱爾垂眼看信，內容是表姑媽的病況：
「發燒持續熱，
腹痛好了，胃口很好。
咳嗽輕微，鼻水越發嚴重。
頭痛並無大礙，慢慢好轉。
脾氣不好也不壞。」
凱爾看完，指尖輕敲桌面。內閣大臣的各自立場，已經很清楚了。
軍政持續主戰。學政與外務也表態支持。
財政輕微反對，商務更是激烈反對。
內務倒是老樣子，觀望跟風，投了主戰票。
脾氣不好也不壞……
凱爾微微瞇起眼。
大公果然沒有表態。
「內閣通過了嗎？」商人萊恩坐在對面沙發上，輕聲問道，姿態文雅，笑意溫潤。
「嗯，不過大公沒有表態，那樣即使帝國遠征，力度也完全不一樣。」凱爾低頭把玩著四枚硬幣，說道：「瓦爾克稱王，對帝國來說，只是一隻挑釁的蒼蠅，還不夠肥美。」
凱爾端詳硬幣上的開國元帥頭像，黑眸沉沉：「怕是只有等狼王稱霸北境的那一天，大公才看的上眼。」
指尖一擲，一枚硬幣落在桌面旋轉，凱爾輕輕按下，語氣下沉：「才有值得討伐的榮譽。」
「請先生不要擔心。」萊恩替凱爾添茶，寬慰道：「瓦爾克已經收復失土，又攻佔了北境大部分的帝國據點。正在向其他部落領主蔓延，勢如破竹，統一北境是勢在必得。」
凱爾並未舉茶，沉默不語。
「我們落在北境的那些軍備錢糧，夠他造反三次了。現在又是冬天，北域關口一收，哪個部落領主是他的對手。我看最快明年仲夏，最遲秋末。」萊恩抬手給自己斟茶，語氣輕鬆：「若不是如此，他怎會愈發狂妄。讓他統一北境，他開口就要兩萬戰馬。」
凱爾一頓，黑眸微抬：「兩萬戰馬？」
「他說，他要三個月統一北境。」萊恩笑著搖頭，靠進椅背，輕抿茶盞：「他那脾氣，當了狼王還是那樣，什麼都張嘴就來。沒事，我從當地與鄰境調了兩千戰馬，再配三千運馬，先讓他動起來。」
「三個月，他有把握嗎？」凱爾卻是神情認真：「我們能給足嗎？」
萊恩一愣，坐直了身，略一思索，說道：「再弄也行，但應著北境動亂的事，北域查的嚴了。小批偷運，興許還能再陸續給上一千左右。」
見凱爾沉思不語，萊恩寬慰道：「瓦爾克想趁冬天一舉得手，那是他年輕的狂妄，我們求穩便是，不差這幾個月。」
已經等一輩子了，不差這幾個月。
凱爾閉上眼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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