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她还那么小，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，一定会害怕，难得她与你投缘，送你下去陪她，也是我这个当娘的最后能为她做的事。”
小佛堂内檀香袅袅，刚念完经拜了佛的贵妃此刻高坐堂上，柔声细语地和她“商量”要取她的性命。
春巧手脚冰凉，额头沁出了汗，却张不开口求情，脑子里乱哄哄，想着的都是些不可说出口的话。
为什么？
进宫以来，她自问做差事没有不上心的，从未出过差错，这条小命却一首飘在半空中，谁高兴了不高兴了，一句话便可以轻飘飘地拿走，偏偏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。
三公主幼年夭折，承晖殿上下都伤心，可这也不是她的错，为什么要她给三公主赔命呢？
是了，这次她是没有错，恰恰相反，她伺候得太尽心了，所以主子死了，她这个贴心人也得跟着去地底下继续伺候。
可是到底凭什么，这难道不荒唐吗？
春巧从不知道，差事办得好也会要命。主子的命高贵，奴才的命就这么低贱吗，她只是想活着，想尽一切办法只是为了活着，就这么艰难？
“娘、娘娘……我，奴婢……”
春巧瑟瑟发抖地抬起头，泪水夺眶而出，既委屈又害怕，磕磕绊绊地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，只是一个劲的哭。
立在一旁的茉莉悄悄看了眼贵妃的脸色，适时出口打断了春巧的哭泣声，“你这丫头，娘娘正在训话，你这般哭哭啼啼，成何体统！竟浑忘了规矩礼数。”
闻言，春巧咬住嘴唇，没再哭出声来，只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。
“可是，佛华喜欢你。”
贵妃终于垂眸看向春巧，“她性子像陛下，护短，并不肯你白白舍了性命下去陪她。”
在小佛堂看见春巧的第一眼，贵妃确实是想让春巧给女儿陪葬的。
佛华生前喜爱的物品，早己尽数收拾好了会随她一同下葬，除此之外的陪葬品也是远超规格之外，绝不会委屈一星半点。
见到春巧，贵妃才忽地想起这个人来。
佛华很喜欢这个玩伴，而她也的确忠心……活人殉葬有伤天和，但那又怎样，女儿生前活得艰难，从小汤药一日三顿当饭吃，不能同其他哥哥姐姐一样放肆玩乐，这己经是辛苦，她每每想到，恨不能以身代之！然而死后还要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，这难道不可怜么？
她不怕遭报应，她只要女儿过得舒心！
不过贵妃多年习惯使然，做事总是要三思而后行，因此并没有当下发作，只是暗暗记在心里，耐着性子在小佛堂念经足足七天，才有了最终决断。
虽是为女儿祈祷，但也不仅仅是祈祷，还是借此观察春巧，就是这一慢，才使得贵妃改变主意。
春巧人如其名，的确有几分灵巧的，普通的一间小佛堂，经她的手打理过竟也大不相同，屋里亮堂起来了，祭祀的香火气味变得若有似无，但这一切改变并没有破坏佛堂的庄严肃穆，反而比从前更添几分，令人心生敬畏。
贵妃连续来了七天。
每一天，新鲜的贡品摆放整齐，西处一尘不染，浅浅淡淡的檀香使人平静宁神，不可谓不费心。
而这七天里，贵妃很少能感觉到春巧的存在。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外面，只有一两次碰上她在焚烧抄写的经文。
贵妃明白，春巧做这些无非是为了求一条生路——她得证明自己有用，才能留在承晖殿。但实际上，她却很少刻意凑过来表现自己。
不能让主子知道你的忠心、记住你，又怎么能获得赏识？
但歪打正着地，春巧这般行事，还真就让贵妃另眼相待——如果春巧在贵妃面前哭哭啼啼，整日念叨三公主，贵妃早就一杯毒酒成全她了。
毕竟任谁再伤心，也比不过亲娘十月怀胎，在贵妃面前扯着早逝的三公主惺惺作态，这不是找死是什么？
可偏偏春巧不这样干，她人不凑到贵妃面前聒噪，但贵妃只要一进小佛堂，所见处处皆能想起春巧的心意。
或许她该听从佛华最后的交代，好好安置这个小宫女。
刚刚的那一番话，算是贵妃最后的试探，自己明明白白告诉她要给公主陪葬，而在这样的情急之下，那小宫女始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倒是个秉性好的，佛华没看错人，只可惜，她的佛华如此聪慧，却再也不能长大了……贵妃惆怅地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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