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陈婶一路走到镇上,街口那家周记布庄便立在眼前。门面不算大,却干净齐整,门口摞着一摞摞土布,进进出出的乡里妇人不少,看着热闹又实在。
陈婶领着我们进门,径首走到柜台后一位干净利落、眉眼精明的妇人跟前,笑着介绍:“周老板娘,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苏嫂子,刚从外地迁来清溪村的,一手针线活儿极扎实,想来问问你这儿有没有能外放的活计。”
周老板娘上下打量了苏氏几眼,见她衣着朴素,又是外乡来的,脸上虽客气,语气却带着几分顾忌:“陈婶介绍的人,我自然信得过。只是我们这布庄的绣活,向来交给知根知底的老人手,新来的……我一时不敢把精细活交出去,怕耽误了主顾日子。”
苏氏半点不勉强,只温温笑着,轻轻铺开怀里裹着的绣样:“老板娘想得周到,我初来乍到,原不敢多求。这是我平日闲时绣的几样小东西,您瞧一眼便成,成不成都不碍事。”
西方绣帕摊开在柜台上:两方粗布绣小雏菊,一方兰草帕,还有一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纹路的锁边帕。
周老板娘原本漫不经心,可目光一落上去,顿时停住了。她拿起帕子反复翻看,指尖摸着针脚,眼神明显亮了几分。
“这手艺……是真不错。”她忍不住赞了一句,“比我这儿几户老绣娘都稳当,是我眼拙了。”
即便如此,她仍谨慎,没有立刻松口。
陈婶看得明白,上前笑着打圆场:“老板娘,我知道你谨慎。这苏妹子是我亲自领来的,人勤快本分,手艺又摆在这儿。她要是活计做不好、耽误了事,一切都算我头上,我陈婆子在清溪村住了几十年,这点脸面还是有的。”
周老板娘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放下大半,再看看那几方绣帕,终于点头:“有陈婶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转向苏氏,笑意实在了几分:“你这绣样我是真心喜欢,这西方帕子我都收下。普通帕子三文一方,你绣得齐整,我给五文,这方密实锁边的给六文。一共十九文。”
苏氏连声道谢,把钱小心收进钱袋里。
周老板娘又从柜下搬出一摞布料、素麻布帕,一一交代:“我先给你二十方素麻布帕,只绣最简单的小花草,每方完工给两文。另外二十件孩童衣衫的锁边,每件一文。都是粗活,你先试着做做,十日之后大集时送来便可。”
苏氏应下,小心抱着包裹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定。
事情办妥,陈婶便笑着领我们往另一侧走:“走,望田,咱们去书斋问问,看能不能给你寻个抄书的轻省活。”
不多时便到了文渊书斋。门脸清雅,屋内书香淡淡,一位穿旧布长衫、留山羊胡的老秀才正伏案看书。
陈婶上前陪笑说明来意:“先生,这孩子是清溪村新来的,念过两年书,想在您这儿寻点抄书活计,挣几个零钱贴贴家里。”
老先生放下书卷,目光落在我身上,淡淡开口:“抄书看着轻省,实则最磨心性。笔墨纸砚皆为贵重,一纸一墨都来之不易。若是写错、污损,便是白白糟蹋本钱,寻常毛躁孩子,我断不敢用。”
我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声音沉稳而冷静:“先生说得是,学生深知笔墨贵重,绝不敢轻慢。只因家中平平实实,只想凭力气帮衬娘亲,定会字字端正、静心抄写,不潦草、不糟蹋。”
老先生见我年纪小却举止稳重,眼中微有讶异,便取过麻纸、旧笔:“你且写几个字看看。”
我提笔蘸墨,稳稳写下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十字,字迹端正清秀,一笔不抖,落笔干净。
老先生拿起细看,微微颔首:“不错,心性稳,字也端正,难得有这份分寸与懂事。”
他沉吟片刻,终于松口:“我这里可以出纸张笔墨,你带回家里抄。务必爱惜,莫浪费。一页一文钱,须无错无污、字迹清楚。我先给你两页试样,做得好,日后再长期给你活计。”
我心中一喜,又郑重行礼:“多谢先生信任,学生定当尽心,不负所托。”
老先生点了点头,将两页书稿、麻纸、墨块、旧笔一并用纸包好,交给我。
走出书斋时,日头己偏西。
苏氏一手提着绣活包裹,一手轻轻牵住我,眉眼间满是安稳柔和。
娘做针线,我抄书。
虽都是微薄生计,却己是我们母子在这异乡村落,最坚实、最踏实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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