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从镇上接了绣活与抄书的差事回来，这几日的日子便过得平静又规律，晨起劳作，日暮歇息，没有颠沛流离的惶恐，没有居无定所的漂泊，可这份看似静好的安稳底下，藏着旁人不知的小心翼翼，我们母子二人，半点都不敢松懈，生怕一个不慎，就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平淡日子。
春日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，村子里的鸡鸣声才刚响起，苏氏便轻手轻脚起身，生怕惊扰了我歇息。她先去灶房生火做饭，抓两把粗米淘洗干净，添上井水慢慢熬煮，粗米熬成浓稠的稀粥，再就着前些天用绣好的素帕跟王婶换的咸菜，便是一顿简单却无比踏实的早饭。灶火噼啪作响，映得她的侧脸柔和了不少，可眼底藏不住的疲惫，还是看得我心头微酸。
我也早早跟着起身，从不敢赖床，主动搬了小凳坐在灶膛边，帮着添柴烧火。干柴放进灶膛，火苗窜得老高，暖光将我们母子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紧紧挨在一起。我看着灶火映着她温和却略带憔悴的脸，想起往日逃难时她日夜操劳的模样，忍不住轻声叮嘱：“娘，今日风大，午后你在院里做绣活，记得披件薄褂，别着了凉。”
苏氏手里盛粥的动作顿了顿，转过身来，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，指尖带着粗布的粗糙，却满是温柔，眼底的疼惜藏都藏不住：“娘知道了，会照顾好自己的。倒是你，抄书最是费眼，一定要记得抄半个时辰就歇一歇，看看院里的绿植，万万别伤了眼睛，娘就你这么一个依靠，可不能有半点差池。”
我乖乖应下，捧着粗瓷粥碗小口喝着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，暖了身子，也安了心神。心里一遍遍默念，只盼着这般安稳能长久一些，再长久一些。我们不求大富大贵，不求声名显赫，只求低调度日，靠自己的手艺挣些微薄银钱，不惹是非，不露头角，安安静静守着这间小院过日子，对我们这般身世隐晦、一路逃难而来的母子来说，便是世间最好的日子了。
白日里，阳光正好，暖意融融，苏氏便搬个矮脚小凳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，就着透过枝叶洒下的暖阳做绣活。二十方素麻布帕要绣上简单的小花草，二十件孩童衣衫要细细锁边，活计不算少，可她一针一线都格外用心，针脚平整细密，半点不敢敷衍了事。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眉眼上，神情专注又认真，偶尔指尖被银针扎破，渗出血珠，她也只是皱皱眉，轻轻将指尖含在嘴里吮一下，抹去血迹，便又捻起银针继续忙活，从不说一个累字，也从没有半句怨言。
我在一旁的小木桌上抄书，每每瞥见她扎到手的模样，都会立刻放下纸笔跑过去，拉过她的手细细查看，看着她指尖的细小伤口，眼眶微微发涩，心里满是心疼：“娘，活计不急这一时，十日的期限足够了，你别太过劳累，身子才是最要紧的，若是累坏了，我该怎么办。”
苏氏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，眼神笃定又安稳，语气轻柔却有力：“傻孩子，娘不累，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。早点做完，早点去布庄结了工钱，咱们不靠别人，只靠自己的手艺吃饭，心里才更踏实，也能少欠乡亲们的人情。”
我听了，只得乖乖回到小桌前继续抄书，笔下的字迹写得越发端正，只想快点做好活计，帮娘亲分担压力。歇晌的时候，日头稍稍毒辣些，苏氏回屋歇息，我便独自去村外的田埂边走走，遇上乡里的叔伯婶子在地里忙活，便主动上前，帮着拔草松土、整理田垄，从不多言多语，也从不讨要好处，只默默搭手，尽自己所能帮些小忙。
村头的李伯常年在地里劳作，为人憨厚朴实，见我这般勤快，每每都会笑着连声夸我：“望田这孩子真是勤快懂事，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娘亲分担，比村里不少半大小子都稳妥，苏妹子真是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我听了，只是规规矩矩躬身行礼，语气谦和有礼，从不敢有半分骄傲：“李伯说笑了，我不过是顺手帮点小忙，不值当夸赞。我和娘初来乍到，无亲无故，多得乡亲们处处照拂，我们只求安稳过日子，不麻烦大家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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