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里补种的早稻渐渐齐了穗,青黄相间的稻穗沉甸甸垂着,风一吹便轻轻起伏,漾出层层软浪。我每日都要往地头走上一圈,蹲下身看水情,摸一摸稻秆的长势,心里默默盘算,再有月余光景,便能开镰割新米,灾年里的第一茬新粮,总算要有着落了。
红薯藤经过几番修剪,反倒长得越发旺盛,翠绿的藤叶顺着垄间铺展,软乎乎的却不杂乱。我隔几日便要再疏理一番,免得藤叶过密捂得底下不透气,耽误薯块生长。乡里相熟的人家,时不时会来剪些多余的藤叶,或是掐些嫩尖当菜,或是剪老藤晒干备冬,我从无二话,只笑着叮嘱一句别伤了薯根。这般一来二去,自家薯地清爽利落,乡邻们也多了些冬日糊口的口粮,彼此都落得舒心。
院角的朝阳花,早己破土冒出了嫩苗,细细的茎秆顶着两片圆滚滚的子叶,一日高过一日,透着蓬勃的生机。苏氏把这几株小苗看得比什么都金贵,早晚必去院角瞧上一瞧,细细浇一遍清水,拔净周边的杂草,指尖拂过嫩苗时,眼里满是温柔的期盼,仿佛己经看见盛夏满院金黄的模样。
前几日苏氏去镇上交接针线活,换了些零碎银钱,回来时怀里紧紧揣着个小布包,一进家门便笑着唤我,小心翼翼打开布包,里面裹着好些杂七杂八的种子,颗粒大小不一,看着都是她挑拣过的。“路过种子摊,见这些便宜,想着说不定能种出些用处,就顺手买了回来。”她语气轻快,眼里带着几分随性的欢喜。
我蹲在桌前,将这些种子一粒粒摊开翻看,指尖很快触到几粒扁平、带着浅褐色纹路的种子,攥在手里轻轻,心里瞬间有了数——
这是胡豆,书上也写作佛豆,外头少见些,后世才有人叫蚕豆。
从前在旧农书里,我见过图样与注解,这作物秋种耐寒、能过冬、不挑地力,田埂边角、地头空隙都能栽,不占大田,来年春天便结荚,煮食软糯,熬粥顶饱,正是灾年补口粮的好东西。只是传入中原不久,江南一带种得极少,乡间大多不识。
第二日午后,日头不算毒辣,暖风拂着田间绿意,我扛着小锄头,打算去地头清理杂草,为日后种胡豆腾地方。刚走出院门,就听见村口老塘边传来阵阵喧闹吆喝,二柱、小石头几个同村的小子,正蹲在塘边摸鱼捉虾,浑身沾着泥点,看见我便齐齐挥着手,高声喊:“望田,望田,快过来一块儿耍会儿!”
我顿住脚步,平日里总要照看家里田地,从早忙到晚,极少跟着他们疯跑打闹,可今日天色尚早,活计也不急于一时,便笑着抬脚走了过去。
“你又要往地里去啊?天天忙活,也不嫌累得慌。”二柱抹了把脸上的汗,一脸不解地挠头,在他眼里,田间劳作远不如摸鱼爬树快活。小石头也凑到我身边,笑嘻嘻说道:“我们刚从你家红薯地那边转了一圈,那薯藤长得可真好,比我家的旺上好几倍!”
我笑了笑,没多言语,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几粒胡豆种子,轻轻摊在手心,给他们瞧:“我新得了些种子,叫胡豆,书上记的,秋天种下正好,你们见过没?”
几个小子立马挤在一起,小脑袋挨挨挤挤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全都齐齐摇头,眼里满是好奇。“胡豆?从没听过。”“能吃吗?顶饿不?”
我轻声跟他们解释:“能吃,还顶饱耐饿,熬过冬天,开春就有的吃。等我种成了,明年给你们分种子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小子顿时眼睛发亮,叽叽喳喳围在我身边,纷纷拍着胸脯说要帮我浇水看田,绝不让人踩坏了小苗。小孩子的欢喜与热忱来得纯粹简单,几句话的功夫,这几粒小小的种子,就成了他们心里共同的小秘密,满是期待。
跟孩子们分开后,我继续往田地走,路过村口老槐树时,只见张伯、王婶几位乡邻,正坐在树下歇凉,手里摇着蒲扇,聊着田间农事,满是乡间闲话的烟火气。
张伯远远瞧见我,便笑着招手:“望田,又往地里忙活呢,快过来歇会儿。”
我走上前,乖乖应了长辈们的招呼,站在一旁静静听着。
王婶看着我,满脸和善地夸赞:“真是个勤快稳重的孩子,还爱读书识字,比别家疯跑的小子省心太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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