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,日头暖而不燥,地里补种的早稻愈发沉实,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,泛着淡淡的青黄,离开镰收割的日子,是越来越近了。院角的朝阳花又长高了一大截,茎秆渐渐粗壮起来,宽大的叶片层层舒展,迎着日头长势喜人,看着就满是蓬勃生机。
我依旧每日照管着红薯地,掐尖修藤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偶尔在田埂边遇上二柱、小石头他们,几个孩子凑在一处,说的最多的便是那包胡豆种子,个个都盼着早稻收完,赶紧整地种下,等着来年开春尝鲜。二柱还拍着小胸脯,信誓旦旦地说,到时候一定来帮我翻地,半点懒都不会偷。
苏氏近来越发忙碌,镇上有户大户人家定了一批针线活,催得紧。她白日里要照料家事、打理菜园,忙完屋里忙屋外,只得趁着傍晚天色未黑,赶去镇上送做好的活计,再领新的布料针线回来,每每归家,都己是擦黑时分。我总放心不下,叮嘱她路上慢些,她总笑着应下,说乡间小路走得熟,让我不必挂心。
这天傍晚,晚霞渐渐褪成浅灰,晚风掠过田垄,带起丝丝凉意。我坐在院门口剥着豆子,一边忙活,一边等着苏氏归家。可左等右等,眼看着天彻底黑透,村里人家的窗棂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,却依旧没瞧见她的身影,心里不由得揪了起来,手上的活计也停了,忍不住起身,快步往村口方向走去。
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就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其间还夹杂着苏氏轻声细语的哄劝声。我连忙快步跑上前,借着天边微弱的余光一看,不由得愣在原地——苏氏身旁,竟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娃。
那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布衫,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,小脸蜡黄蜡黄的,没半点血色。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苏氏的衣角,指节都攥得微微泛白,始终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惜。时不时抬眼飞快瞄我一下,又赶紧低下头去,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,一看就是极怕生、极缺安全感的孩子。
“望田,你怎么出来了?夜里风凉,快回屋去,别冻着。”苏氏见了我,声音里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,却又透着一如既往的温柔。
我走上前,轻轻拉住苏氏的另一只手,目光落在身旁的孩子身上,满心疑惑:“娘,这是?”
苏氏轻轻叹了口气,慢慢说起缘由。原来她送完针线活往回赶,走到村外的小河边时,忽听见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,凑近一看,竟是这个孩子缩在杂草堆里偷偷哭。孩子年纪小,又受了惊吓,说不清自己的籍贯住址,只断断续续念叨,跟着家人逃难,半路遇上乱兵,和爹娘走散了,己经饿了整整一天,又怕黑,不敢挪动半步,只能缩在原地等死。苏氏心善,见他孤零零的实在可怜,便在河边等了许久,西下打听,也没寻到半分他家人的踪迹,思来想去,终究不忍心丢他在野外,便想着先带回家里,给口热饭吃,再慢慢打听他的亲人下落。
“看着这么小的孩子,丢在外面,黑灯瞎火的,怕是要出大事,先带回家养着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。”苏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,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忍。
孩子听着苏氏温和的话语,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,攥着衣角的小手也松了一点,怯怯地抬眼望着苏氏,小嘴动了动,细若蚊蚋地喊了句:“娘……”
这一声轻喊,藏着太久没感受过的温情,藏着无处安放的依赖,想来是颠沛流离久了,才会对着刚见面的苏氏,本能地喊出心底最渴望的称呼。
苏氏心头一软,眼眶微微发热,紧紧牵着他的小手,带着我往家里走。一进院门,苏氏先舀来温水,细细给孩子洗脸洗手,擦去满脸的泥污,又把下午留的粗粮饼放在灶上热透,端到他面前。孩子饿了许久,却也懂规矩,没有狼吞虎咽,反而先抬头看了看苏氏,见苏氏笑着点头示意他吃,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吃得小心翼翼,连掉在桌上的饼渣,都捡起来放进嘴里,生怕浪费一点,更生怕惹得眼前人不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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