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事官自清溪村归府,心中始终记挂着婉拒亲事的我,回回与夫人闲坐叙话,总免不了夸赞几句。他叹我十五岁年纪,便沉稳懂事远超同龄人,农事上极有天分,耕植之法皆是实打实的学问,心性更是恬淡纯粹,不贪功名不慕浮华,满心都是惋惜,没能与我结下这门亲事,絮絮叨叨间,全是掩不住的赏识之意。
听他日日这般念叨,夫人心中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。恰逢休沐日,天清气朗,惠风和畅,她便央着农事官同往清溪村一行,明着是下乡踏青,赏田间春色,实则是想亲眼瞧瞧,这让夫君赞不绝口、念念不忘的少年,到底是何等模样。二人不愿惊扰乡邻,也未带随从仪仗,只轻车简从,一路慢悠悠循着田埂小道,踱进了清溪村。
彼时我正俯身田间,细心打理秧苗,粗布衣衫沾了些许泥点,看着质朴无华。
夫人远远站在田埂上,一眼望去,心头先自微动。
我肩背削窄,腰肢纤细,并无少年郎该有的宽阔骨架,虽是劳作姿势,却不见半分粗莽蛮力,反倒轻柔细致,连拔草、扶苗的手势都温软轻巧,全然不似男子那般刚硬粗放。
听见脚步声,我首起身行礼。
这一站,夫人眼底更是了然。
我面庞清润,下颌线条柔婉,无半分喉结凸起,无丝毫阳刚棱角,肌肤细腻干净,不似常年风吹日晒的乡间男子那般粗糙黝黑;鬓发柔软,耳际小巧,眉眼鼻唇,尽是女子才有的温婉肌理。
我垂眸见礼,长睫轻垂,神色恭谨,抬手轻拢鬓边乱发的模样,指尖纤细,姿态柔缓,是刻在骨血里的女儿情态,丝毫伪装不来。
虽作男子装扮,束发粗衣,可站姿收敛,步态轻柔,说话时声气平缓细弱,全无少年人的高声朗气,一举一动,皆藏着女子的温婉内敛。
夫人阅人无数,只这短短片刻打量,便己彻底看清,心中明镜一般,面上却只挂着温和浅笑,不动声色,与农事官随口聊了几句田间秧苗长势,夸赞清溪村耕作得法、田亩规整,并未多做停留,不多时便与农事官一同乘车回府。
刚踏入府中院门,夫人便忍不住轻笑出声,指着农事官嗔怪道:
“你呀,真是个睁眼瞎,那孩子明明是个温婉女娘,你却日日当少年郎夸赞,一心想招为女婿,这话若是传出去,可要惹人笑话了!”
农事官登时愣在原地,满脸错愕不解,忙上前追问其中缘由。
夫人便细细为他剖析:
“你只看他才学农事,却不曾留心身形骨架。她肩窄腰细,无喉结,无粗骨,面庞肌肤全是女子柔态,连劳作、抬手、垂眸,全是女儿家气韵,半分男子英气都没有。”
“再加上先前婉拒亲事时那般局促不安,苏娘子又拼力护着,半点不肯松口,绝不肯让她与女子牵扯半分,处处都是破绽,偏偏你一心只在才学上,竟半点未曾察觉。”
农事官听罢,细细回想过往种种:我常年埋首田间,满身泥土却谈吐不俗,绝非寻常乡野之人;婉拒入仕举荐时的谦卑笃定,整理农事书稿时的细致耐心,远超同龄男子;再加上苏氏每每对我周全护持,从不让我首面闲言与纷扰,桩桩件件对应起来,顿时恍然大悟,又是惊讶又是慨叹,心底非但没有半分被欺瞒的恼怒,反倒生出满心怜惜。
他沉吟片刻,看向夫人,神色愈发郑重:
“原来如此,难怪她执意不肯应下亲事,难怪苏娘子处处护着她。这般年纪,女扮男装隐居乡野,定是有难言之隐,躲避灾祸,着实不易。”
夫人点点头,语气里满是怜惜与赞许:
“这孩子看着沉默寡言,实则心思澄明,极有城府与成算。守着一方田地,默默钻研农事,还将耕植之法惠及乡邻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比。”
说罢,夫人轻轻叹道:
“罢了,她既有难处,咱们便不点破这层窗户纸。这般有本事、有韧性的孩子,日后定能成大事,对咱们这一方封地的农事,也大有裨益。你往后多护着些,不必戳破她的身份,暗中照拂一二,让她安安稳稳在清溪村待着,能安心钻研农法、造福乡里,咱们好好护着便是。”
农事官闻言,连连点头,深以为然:
“夫人说得极是,我往后绝口不提亲事与身份之事,只安心与她整理农书,探讨耕植之法。往后若是有人敢来滋扰,或是苛捐杂税无端纠缠,我定会出面护住,保她一家在清溪村安稳度日,再无多余烦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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