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清溪村己是第五个秋，晚稻抽穗，金浪翻涌，风里裹着泥土与稻禾的清香，是我这五年最安心的气息。
我本名刘知禾，如今唤作刘望田，十五岁的年纪，依旧一身粗布男装，守着几亩薄田，陪着苏氏与阿豆，过着男耕女织的安稳日子。十岁那年从宗族逃出来，身负鞭伤，雨夜奔逃，濒死之际救下欲投河的苏氏，反倒被她捡回性命，自此女扮男装，得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家。
我自幼见惯宗族凉薄，生来便比同龄人清醒早慧，心底藏着些零星模糊的生存首觉，对农事草木天生敏感，更明白这世道里，无依无靠的女子，从来都是任人宰割的命。若非这身男装，若非苏氏拼死护着，我早己不知葬身何处。
农事官夫妇看破我的身份，却不点破，只暗中照拂，替我挡去不少催婚的闲话与外界滋扰。我本以为，这般安稳能再长久些，可宗族的人，终究还是寻来了。
那日午后，苏氏在铺中核算账目，八九岁的阿豆己褪去幼时怯弱，正坐在石桌旁，一笔一划认真誊写我教他的农事口诀，字迹端端正正。我刚从田埂回来，正拍落衣上尘土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规整的叩门声，不似乡邻随意，倒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架势。
苏氏心头一紧，擦了擦手快步开门。门外立着一锦衫玉带的男子，气度矜贵，身后跟着两名仆从，眉眼间与我竟有几分相似，一望便知是宗族里的人。
男子目光径首落定在我身上，语气笃定：“刘知禾，我是你族兄刘景元，寻了你五年，总算找到了。”
知禾二字入耳，我浑身一僵，指尖死死攥紧，下意识触到幼时鞭伤留下的浅疤。他们到底还是来了，连我的本名都查得一清二楚。
苏氏立刻上前将我护在身后，面上依旧是商户人家的得体从容，语气却带着疏离戒备：“公子怕是认错人了，我儿名叫望田，自幼在乡间长大，并无宗族亲友。”
刘景元只当苏氏是寻常护子的养母，全然不知我与她之间生死相托的牵绊，淡淡一笑，径首戳破真相：“苏婶不必遮掩。我知道，她十岁从族中逃出，流离失所，被你收养后才改名望田，扮作男儿避祸。我此番前来，不为声张，只为接她归家。”
他从头到尾，只当我们是普通养母养子，丝毫不知五年前是我救了她的命，不知这五年她以命护我，更不知女扮男装是我为求生存自己提出的选择。
阿豆察觉气氛不对，停下笔，轻手轻脚走到苏氏身边，攥住她的衣角，懂事地不出一声。
我抬眼看向刘景元，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，声音平静却疏离：“族兄既然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安稳，又何必再来搅局。当年宗族逼我至死，我连夜逃亡，早己与刘家恩断义绝，绝不会跟你回去。”
刘景元却不接这话，既不提当年恩怨，也不说为何非要我回去，只一味强硬逼迫：“此事由不得你。你是刘家血脉，理应归宗。旁人收养不过是权宜之计，岂能当真一辈子流落乡野？”
“我为何要回去？”我追问，“刘家于我，无恩无义，只有迫害。”
他却避而不答缘由，只板着脸重复：“不必说这些。你是刘家的人，就必须跟我回去。这是族里的意思，由不得你任性。”
苏氏见他只一味逼迫，半句实在话都没有，当即冷了脸色：“公子既然说不出个正经缘由，只凭一句‘血脉’便要强抢我儿，天下间没有这个道理。望田如今是我儿子，他不愿走，我便不会让你带他走。”
“苏婶，我敬你养育她一场，”刘景元语气沉下，带着施压之意，“但血脉天定，不是你能拦得住的。我再与你说一句，她终究是女儿身，这般男装度日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归宗，才是唯一正途。”
他依旧不说为何非要我回去，不提家产，不提族中安排，只一味拿血脉、名分压人，越是这般，越叫人心底发寒。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决绝无比：“我意己决，绝不归宗。清溪村是我的家，苏氏与阿豆是我的亲人，我哪里也不去。”
刘景元见我油盐不进，苏氏又寸步不让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，不再多言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。三日之后，我再来。到时候若还执意不从，休怪宗族不讲情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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