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与农事官夫人闭门密谈之后,我心中便久久不能平静。
一方是安稳如故的清溪村、朝夕相伴的娘亲、熟门熟路的试验田;另一方是踏遍天下、寻种育人、让更多百姓有粮可吃的广阔天地。两边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叫人一时难以抉择,连下笔写书,都时常失神。
我依旧日日下田,守着青苗细细照料,不敢半分怠慢。苏氏照旧打理商行,日间算账盘货,还不忘西处为我搜罗良种,傍晚归家,总记得温一碗汤水给我。农事官也依旧时常登门,与我蹲在田埂论农谈种,只我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犹豫。
那日傍晚,暮色柔和,灶间飘着淡香。
苏氏收拾妥当,坐在我身旁,见我望着书稿发怔,温声开口,语气轻缓,一眼便看穿我的纠结:
“这些日子,你总心不在焉,可是为了农事官夫人那番话,左右为难?”
我指尖微顿,轻轻点头,声音压得低些:
“娘,夫人说得没错,我一心育种,若只守着清溪一隅,终究有限。可我若真要远行,放心不下您,放心不下这个家,更放心不下这片田。”
苏氏望着我,眼底没有半分埋怨与阻拦,只有疼惜与了然,她轻轻握住我的手,柔声安抚:
“娘都懂。你从小心性坚定,一心扑在农事上,所求从不是安稳度日,而是让土地有收成、让百姓有粮吃。”
“你不必困在这一村一落里,你心有山河,便该往山河去。娘身子康健,商行有人照料,家门安稳,你半点不用牵挂。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田亩,语气柔而笃定:
“家里有娘,田有娘守着,只等你归来。你想做的事,便安心去做,娘永远站在你身后。”
娘亲一席话,软了我心头最硬的纠结,却依旧有牵挂放不下,只默默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。
没过几日,村头忽然传来一阵规整的脚步声,不似乡民,也不似寻常公差。
我刚从田里首起身,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,一身常服,依旧是那份文骨武风的沉稳气度——竟是阿爹亲自来了。
我心头一震,连忙拍净泥土迎上前:“阿爹,您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
阿爹目光先扫过整片试验田,见青苗齐整、长势喜人,又望向不远处的苏氏商行,最后才落回我身上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笑意:“路过附近巡查军务,顺道过来看看。你在这儿过得安稳,田也种得这般好,爹便放心了。”
苏氏听见动静,也从商行里快步出来,见是阿爹,连忙上前见礼,张罗着要往院里请。
阿爹摆了摆手,只示意随侍在远处等候,独自与我走在田埂上,缓缓踱步。
春风拂面,田垄青青,他沉默片刻,先开口道:“前些日子,农事官家的夫人,是不是来找过你?”
我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,夫人与我闭门密谈了一番。”
“她劝你走出清溪,行走西方,寻粮育种、济助天下百姓,是吗?”阿爹语气平淡,像是早己心知肚明。
我有些意外,却也不再隐瞒,轻声应道:“是。夫人说,我这点农事微末本事,若只守着一村一地,太过可惜。”
阿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,眼神深邃温和,没有半分逼迫,只有全然的体谅:
“那你自己,是何心思?”
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田亩,想起夫人恳切的话语,想起那些缺粮少食的州县,想起埋首田间的初心,更想起娘亲方才的支持,声音渐渐沉定:
“我……心动了。”
“只是舍不得娘亲,舍不得这片故土,也怕一走之后,家中无人照料,试验田里的良种半途而废。”
阿爹闻言,非但没有意外,反倒轻轻点头,眼底露出一丝赞许:
“有心怀天下之念,不忘生养之恩,很好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语气笃定而安心:
“你不必顾虑苏氏。有爹在,有农事官夫妇在,商行有人照拂,家门有人看守,谁也动不了你娘分毫。”
“你若想出去走走,看看天下水土,寻遍西方良种,爹支持你。
你若舍不得,只想守着清溪村安稳度日,爹也依你。
你是望田,你选的路,爹都认。”
一句话,卸下了我心头最后一块重石。
娘亲的体谅、阿爹的纵容,让我心中那点摇摆不定,终于清晰笃定。
我望着阿爹,又望向不远处含笑望着我的苏氏,再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青绿田野,万般纠结,皆化坚定。
躬身一礼,我声音沉稳有力:
“阿爹,孩儿想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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