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度光阴过,转眼望田己至弱冠。
田间青苗几度枯荣,试验田里稻麦轮番耕作,经我多年选育的粮种,穗实,耐旱耐瘠,远比寻常谷种牢靠。乡民纷纷引种,收成逐年上涨,从前饥馑艰难的日子,渐渐远去,清溪村一派安稳平和。
我依旧守着这方故土,白日躬身耕作,察看苗情,丈量水土;夜里孤灯伏案,整理农事书稿,将育种心得、耕种经验一一记下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苏氏商行日渐兴旺,南北往来的商路通达,替我寻来的谷种菜籽愈发繁多,日子静得如同溪水流淌,波澜不惊。
身边亲近之人,皆心照不宣。
我这般装束立身,只为安稳度日,护住娘亲,潜心农事,不必声张,不必点破,彼此护持,便己足够。
这日午后,日色和缓,不烈不燥。
我刚在试验田标记完新稻长势,记下株穗优劣,抬眼便见村口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而来。
不是农事官,亦非乡邻,竟是夫人独自前来,身后只随一名侍女,步履沉稳,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,一望便知,是为要事而来。
我连忙放下纸笔,上前躬身行礼:“夫人今日怎的独自过来?”
夫人抬手虚扶,目光掠过连片青绿的田亩,看着齐整田垄、茁壮秧苗,眼中微露赞许,转瞬敛去,温声道:“今日来找你,有一桩要事,需闭门密谈。”
我心中微凝,知夫人身份不轻,行事稳重,若非大事,绝不会这般隐秘登门。当即引她入内书房,出门时对苏氏轻轻示意,让她在院外守着,莫让人惊扰。
苏氏颔首会意,默默退到廊下。
她向来懂我,不多言,不追问,只静静守着这方小院,守着我与娘亲。
房门紧闭,屋外田风人声隔绝,屋内安静清雅,满是书卷与谷种的淡淡气息。
夫人坐于案前,看着满架农事札记、一叠叠亲手抄写的耕植篇章,语气平缓而郑重:
“望田,你潜心农事多年,不离田亩,不辞辛劳,育良种、安一方乡民,这份踏实与才干,早己被朝中有心人看顾记挂。”
我垂手静立,心头微震。
夫人顿了顿,声音放轻,却字字沉稳:
“今日我来,并非私访,是受位高权重者所托,特来问你一句真心意。”
我猛地抬眸,虽不知对方究竟是何人,可单凭能让夫人亲自奔走传话,便知其分量极重。
我一介乡间耕夫,从不敢妄想与庙堂之人有半分牵扯。
“我知晓你平生无争,一心只想守着娘亲、守着清溪村,不愿远行,不愿沾染纷扰,更不喜虚名束缚。”
夫人语气极柔,全无半分逼迫,满是体谅,“可天下之大,州县无数,多有土地贫瘠、气候恶劣之处,百姓无良种可种,终年辛劳,依旧食不果腹,流离困苦。”
“你有一手真正的农事本事,懂水土、知节气、善育种,若只困于这一方小田,实在可惜。”
说罢,她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密纸,轻轻推至我面前,纸页素净,折痕严谨,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信物。
“这是为你备下的护持与周全,今日我不逼你,不劝你,只将两条路,放在你面前,全凭你自己抉择。”
她目光温和坚定,一字一句,清晰安稳:
“你若愿行,我便护你西方。
你可走出清溪,走遍州县,察看水土,寻访良种,将耕植育种之法,传于困苦百姓。此事无官身,无职级,不逼你入仕,不迫你应差,只随你本心。
持此密纸,沿途有人照应,地方不为难,无人可欺你迫你,一路衣食行止,我皆为你安排妥当,只管安心寻种,不问俗务。”
话音稍柔,她又缓缓道:
“你若不愿,我便护你一世安稳。
你只管留在村中,依旧守着娘亲,白日耕作,夜里著书,过你清静平和的日子。今日之言,便当作从未发生,托付我之人那边,我自会为你周全。
无人会因你拒绝而怪罪,无人敢来惊扰逼迫,我照样护你、护你娘亲、护你这小院安宁,保你此生无忧,不受半分委屈。”
我望着案上那方密纸,指尖微紧,心潮翻涌。
夫人明明是奉命而来,却处处为我着想,顾我牵挂,怜我不易,不拿大义压人,不拿权势逼人,将所有选择权,尽数交予我一人。
我自幼这般立身,只为不再受人欺凌,护住娘亲安稳度日。
潜心农事,起初只为果腹,后来为一村乡民,从未敢想,有朝一日要远行千里,为天下饥民奔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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