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旱州,我们并未急于寻住处落脚,反而吩咐车马放缓速度,沿着州内主要村落缓缓前行,先把这旱州的地貌、田土分布大致看个明白。
掀开车帘,带着黄土的风便扑面而来,刮在脸颊上微微发涩。放眼望去,尽是连绵起伏的土坡,连一处能浇地的水洼都难寻见。阿豆扒着窗沿看了片刻,忍不住开口:
“哥哥,这一路过来,别说大河,连条像样的小溪都没有。”
我指尖拂去窗沿上的浮土,沉声道:
“旱州本就深在内陆,远离江河湖泽,田里浇水,全靠老天爷下雨。”
“那不是全看天吃饭?稍有不顺,就没了指望?”阿豆眉头微蹙。
“正是如此。”我望着窗外苍茫土色,轻轻一叹,“这里常年雨少风大,春秋两季狂风不断,夏天酷热少雨,冬天干冷漫长。九成土地都是坡地,看着土层厚,实则土质黏重,存不住一点水。”
阿豆伸手沾了点窗上的干土,轻声道:
“一下雨就泥泞难行,一放晴又满地裂缝,这样的地,怎么种得出庄稼?”
“好水好肥的作物种不了,就连粟黍这类耐旱杂粮,长起来也艰难。”我望着远处龟裂的田地,语气微沉,“土薄、缺水、风烈,三样占全,收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车马行到一处田埂旁,几个乡民正蹲在地上发愁,见我们经过,只麻木地抬了抬眼。我示意车夫停下,拉着阿豆走了过去。
“老乡,”我温声问道,“如今正是暮春耕种的时候,怎么不见地里种苗?”
为首的老汉满脸皱纹,叹出的气都带着干涩:
“种苗?种了也是白搭,这地根本养不活东西!”
旁边一位衣衫破旧的妇人跟着接口,眼底满是辛酸:
“公子是外乡人不知道,这地又干又瘦。入冬以来没几场透雨,土硬得挖不动,苗栽下去没几天就蔫了。”
我蹲下身捻起一捧土,松手便随风散开,半点潮气都无:“往年也都是这样吗?”
“哪年不是!”老汉捶了捶腿,“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,忙到头收的粮食却填不饱肚子。遇上稍旱一点的年景,首接颗粒无收,全家只能靠官府一点救济粮勉强活命。”
一旁的年轻汉子苦笑着摇头:
“有力气的都往外逃了,剩下我们这些老弱,走不掉,只能守着这片地苦熬。”
阿豆站在一旁听得心里发沉,等我与乡民说完,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:
“哥哥,风大日头毒,你别在外面久站,会累着。”
见我望着乡民背影沉默不语,他又柔声劝道:
“我己经让随从去前面镇上找好了院落,干净又僻静。咱们先过去安顿下来,歇一歇,再慢慢细查也不迟。”
我回过神,点了点头:
“也好,大致情形我己心中有数,这事急不得。”
“哥哥明白就好。”阿豆松了口气,扶着我走向车马,“旱州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,慢慢勘察,总能找出合适的法子。”
傍晚时分,我们抵达镇郊那处院落。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齐,远离市井喧闹,正适合静心梳理农事见闻。
入夜之后,烛火摇曳。我取出农事札记,准备将今日所见一一记下。阿豆搬了小凳坐在一旁,默默研墨添油,半点声响也不发出。
“哥哥,你慢慢写,渴了就喝水,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我伏案写了一阵,手腕微酸,放下笔揉了揉肩。阿豆立刻抬眼:
“可是累了?要不先歇息,明日再写也一样。”
“今日见闻多,不及时记下,怕明日有所遗漏。”
阿豆想了想,开口道:
“哥哥,我明日一早就去找里正。”
我抬眸看他:“去找里正做什么?”
“我想向他要一份各村的田亩分布图,哪些坡地、哪些平地,标得清楚些。再问问历年种些什么、收成如何,有没有试过别的作物。”他说得条理分明,“有了这些,咱们后面勘察田地,也能少走许多弯路。”
我心中一暖,笑道:
“你想得实在周全。”
“这些跑腿打听的事我来做,哥哥只管安心琢磨农事。”
我点点头,重新提笔。烛火轻摇,映着满纸记录,也映着窗外沉沉的旱州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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