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镇郊的院落安顿妥当，次日天刚蒙蒙亮，我便唤上阿豆起身准备。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水囊、干粮，又把我的农事札记与笔墨仔细裹好，一同装进布包里。
“哥哥，都备齐了，今日要去西边的村落，路多是土路，我多带了块帕子，方便你擦手擦尘。”阿豆将布包挎在肩上，又顺手拿过遮阳伞，眼底满是周全。
我点点头，拿起桌边的勘察小铲：“走吧，不赶官道，专走乡间地头，能把旱州的实情看得更真切。”
天色尚早，晨风吹得遍地黄土泛起细碎波纹，带着刺骨的干冷。我们避开平坦的大路，踩着坑洼不平的乡间小径往前走，接连走过两三个村落，入目皆是清一色的黄土坯矮房，房顶铺着干枯的茅草，院墙大多塌了半边，连一片像样的青砖瓦舍都难得一见。
村里偶有乡民路过，个个衣衫破旧单薄，裤脚沾满干硬的黄土，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。偶尔撞见农户家开火，飘出的也只有淡淡的粟米清香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，配上几把野菜或是腌得发咸的干菜，便是一日的饭食。阿豆看着站在村口啃着粗粮窝头的孩童，轻声叹道：“哥哥，这里的百姓，日子比我们昨日打听的还要拮据。”
“旱州无沃土，物产贫瘠，地里收不上粮食，日子自然难熬。”我望着田地里干裂的土地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平日里能喝上粟米粥己是不易，肉蛋这类吃食，怕是他们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尝上一口。”
一路往前走，但凡遇到田间劳作的乡民、村口拾掇杂粮的妇人，我都会主动上前，放缓语气搭话，丝毫没有外乡人的疏离，更无半分架子。起初乡民们见我衣着整洁，不似本地农户，都带着几分拘谨，不愿多言，只是拘谨地笑着应答。
我也不心急，或是蹲在田埂上，看着他们打理秧苗，顺着农事聊起家常；或是帮着搭把手，翻一翻田边的干草，慢慢拉近了距离，再细细打探当地的农事细节。
“老伯，您这地里种的是粟米吧？往年都是何时播种？”
“大嫂，这旱州春夏的风，大多往哪个方向吹？一年到头，能有几场透雨？”
“大叔，你们种地，平日里都用什么肥？遇上田间生虫、长荒草，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？”
“您还记得近些年，哪年雨水足收成好些，哪年旱得最厉害吗？”
我问得细致，大到降雨规律、西季风向，小到播种时辰、施肥除草的窍门，但凡和农事、民情相关的事，都一一耐心询问，不放过半点细节。
相处久了，乡民们也看出我是真心实意关心地里的收成、体恤他们的疾苦，并非假意问询，渐渐放下防备，敞开心扉和我攀谈。
有位年过五旬、须发皆白的老农，种了一辈子地，见我蹲在田埂上认真记录，又句句都说到农户的心坎里，握着我沾满泥土的手，眼眶瞬间泛红，说着说着便老泪纵横：“先生啊，我们祖祖辈辈守着这片黄土坡，熬了一辈子，地瘦、天旱，种什么都长不好，饿怕了，是真的饿怕了啊！”
老人的手粗糙干裂，布满老茧，力道却格外重，字字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苦楚。我心头酸涩发紧，紧紧回握住老人的手，轻声安抚：“老丈莫急，您慢慢说，您种了一辈子地的经验，都是能帮着这片土地变好的法子。”
待老人情绪平复，将自己知晓的降雨规律、种地难处、丰年荒年的光景尽数道出，我立刻提笔，一字一句仔仔细细记在农事札记上，生怕遗漏半点关键信息。
而阿豆始终一言不发，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，把所有琐事打理得妥妥当当。日头渐渐升高，毒辣辣地晒在身上，他不等我开口，早己撑开遮阳伞，稳稳地举在我头顶，自己半边身子却露在太阳下，晒得额头冒汗；我与乡民攀谈记录时，他便守在一旁，照看行李干粮，遇到围过来看热闹的孩童，也会轻声安抚，不扰我问询；遇到坡陡路滑、田埂狭窄的地方，他总会快步上前，伸手稳稳扶着我的胳膊，小心翼翼地护着我前行。
偶尔我蹲久了起身，他会立刻递上水囊；我提笔写字时，他便默默将札记铺平，免得被风吹乱。全程他从不多言插话，却把每一件小事都想得周全，让我能心无旁骛地和乡民交流，安心记录每一条农情民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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