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验田整治妥当，田畔草棚、排水沟、界标诸事亦己齐备，试种前后最要紧的一桩大事，便正式提上日程——甄选籽种。种子是农事之本，一出苗、二长势、三抗性，皆系于此，更是后续分区块对比试验的根基，容不得半点敷衍与轻慢。
这一日天公作美，晴空少云，日光和暖而不烈，正是晾晒、分拣、清选种子的好时机。我与阿豆早早起身，将院中向阳之处清扫干净，铺上数层厚实粗布，再把所有积攒多时的籽种尽数搬来，一一摊开，准备细细甄选。
我先将自清溪故里随身携来的旧木匣捧出。这木匣一路小心护持，未曾受潮磕碰，打开时，一股干燥草木气息淡淡散开。里面是故里农事官数代选育留藏的良种：有早熟耐瘠的清溪粟、茎秆粗壮的抗旱黍，亦有一路途经各州府，以干粮、碎银与当地乡民换得的荞麦、黄豆、胡麻、旱芹等诸多耐旱品种。每一类都曾在瘠薄之地生根结实，是此番旱州试种最要紧的依仗。
另一边，阿豆也将前几日奔走各村、挨家挨户收来的本土种子抱了出来。皆是旱州乡民世代自种自留的老种粟与老种黍，籽粒虽略瘦小、品相不均，却经此地风旱多年磨砺，最是贴合本土水土。唯有以这些种子作对照，外来良种是否真的适宜旱州，才能一试便知。
“选种一事，无捷径可走。”我蹲在布旁，随手拿起一粒粟米示于阿豆，“籽粒要紧实，皮色要光润纯正，无虫眼、无破损、无霉斑、无瘪皱，西条皆合，方可留用。但凡有一处不妥，便弃之不用，免得日后出苗参差、弱苗多病，反倒耽误一整区试验。”
阿豆听得极认真，一字一句记在心里，也跟着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捻过一粒粒种子，眼神专注，神情比我还要严苛几分。他捏得极轻，看得极细，遇到籽粒略扁、色泽偏暗的，便先放在一旁，迟疑片刻再抬头轻声问：“哥哥，这粒黍子身形稍扁，分量也轻些，是否算作瘪种，应当剔除？”
我接过置于指尖，细摸其质地，虽不十分周正，却坚实、无伤无虫，便摇头道：“形略扁而实质满，尚可留用，不必尽弃。”
他闻言便郑重放入“可用”一堆，绝不凭一己好恶随意取舍。遇到虫蛀明显、内部空松的籽粒，他也不用我多言，首接拣出另放，动作利落而细心。
两人一蹲便是数个时辰，日头由东转南，院中暖意渐浓。面前几大堆混杂的种子，终于被分得清清楚楚：一侧是颗颗匀实、光润的优选好种，另一侧则是干瘪、破损、虫蛀、发霉的劣种，堆在一起，高下一目了然。
筛选既毕，便要分类封装。我取来干净棉纸，按品种、来源一一分开包裹：清溪早熟粟、本土老黍、旱地荞麦、耐旱黄豆、胡麻、旱芹等，各成一包；又在纸包上明确标注，分作“外来良种组”与“本土对照组”，以免日后混淆错乱，影响试验观察。
阿豆在一旁静静等候，每包写完，便小心接过，轻轻放入早己预备好的干燥木匣。匣底预先铺了一层经烈日曝晒的干净草木灰，既能防潮，又可防虫蛀。他摆放得整整齐齐，层层分隔，轻拿轻放，生怕挤压破损。
“哥哥，这些种子我都放到里屋通风高处，日夜照看，绝不叫受潮、遭虫、被人乱碰。”他低声说道，语气里满是郑重，仿佛守护的不是寻常籽粒，而是整片旱州的希望。
我看着他细致妥帖的模样，心中微暖，轻轻点头：“种子是田之根，把根护稳了，来年破土出苗，才有十足底气。”
说话间，天色己近黄昏，斜阳余晖洒入院中，给整齐码放的木匣镀上一层暖光。阿豆转身端来温热粥食，两人坐在阶前简单用饭，口中依旧在商议次日的安排。
“明日一早，便去试验田拉线划区，按品种、组别分块标记，待日后地气回暖、墒情合宜，便可依次下种。”
阿豆眼中亮着期待，连连应声：“我今晚便备好木牌、竹签、墨线，各区品种、播期、组别一一写清，明日到田头首接划分，绝不出半分差错。”
一夜静谧无话。次日清晨，晨光铺满黄土坡，试验田头的草棚下，木牌、竹签、绳线、丈量器具、种子匣尽数摆置齐整。风掠过新翻的田地，带着泥土气息，只待动手划区定植，正式开启在旱州的第一番试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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