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色渐短，天光转寒，旱州的冬日，终究是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风一日紧过一日，卷着黄土漫过坡地，吹得院外枯草簌簌作响。试验田早己封冻，三尺冻土硬如石砾，下不得农具，田间农事暂且停歇，步入了安稳的冬闲时节。
院中膳食起居自有下人悉心照料，从不用我与阿豆费心，整日时光，便全放在春耕筹备与周身规整上，过得充实而有序。
晨起天光微亮，屋内灶火暖融，早膳己备妥。用过饭，日头渐渐爬高，晴和无云。
我合起手中农事札记，看向阿豆：“今日日头好，把籽种搬出来晒晒，防潮防虫。”
“我这就去铺布。”阿豆应声，很快在院中向阳处铺布，小心翼翼将装种的木匣捧出来，把各类籽种轻轻摊开。
我蹲在旁叮嘱：“翻晒一个时辰便收，别久晒伤了芽性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阿豆指尖轻拨种子，忽然瞥见我抬手轻触发间，便温声开口，“哥哥可是又念及义父和娘亲了？”
我指尖顿了顿，只是淡淡拂过簪身——那是阿爹驻守属地、无法脱身，托人随家书寄来的男子檀木簪，簪身刻着禾字样，沉稳质朴；柜中还叠着娘亲亲手缝制的衣物，皆是千里之外的牵挂。平日里极少刻意念想，只在这般安静时分，心头掠过一丝浅淡思念，转瞬便平复下来。
“不过偶尔想起。”我轻声应道，语气平和无波，“先忙正事，其余不必多念。”
阿豆点点头，不再多言，只专心翻晒种子，动作细致稳妥。
不多时，院中的随行护院闲来无事，笑着朝阿豆拱手：“阿豆兄弟，趁晴日，切磋几招？莫把一身功夫荒废了。”
阿豆转头看向我，我微微颔首：“去吧，强身健体，也能守好小院安稳。”
他应声回屋换了利落短打，走到院中空地上，与护院切磋起来。褪去平日温顺模样，他身姿挺拔，出招沉稳有度，进退拆解皆有章法，一招一式毫不含糊，却又点到为止。不过半柱香工夫，便收拳止步，只额角沾了薄汗，身手依旧利落，从未有半分荒废。
“功夫没丢下，很好。”我淡淡赞道。
阿豆上前接过外袍披上，语气笃定：“定不荒废，必护好哥哥，守好咱们的农事筹备。”
日头渐盛，阿豆将晒好的籽种仔细收好，分门别类放回木匣，又铺好干燥草木灰防潮。
午后风缓，我带着阿豆往村头走去，寻着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农，闲谈旱州春耕农谚、抗旱护土的老法子。阿豆守在一旁，静静聆听，把关键事宜记在心里，偶尔出言请教，言辞恳切。
待到日暮归院，灯下各自忙碌。我伏案整理农事笔记，完善开春播种、改土的细则；阿豆则在一旁打磨木牌，将各类作物名目一一写好，打磨得光滑平整，以备开春使用。
偶尔歇笔，我目光轻扫过柜角叠放整齐的布衣，指尖再触发间木簪，只心底微暖，并无多余愁绪。阿爹守土尽责，娘亲居家安好，我在此处安心谋划农事，便是彼此最好的慰藉。
夜色渐深，屋内烛火安稳。
“哥哥，早些歇息，明日我去田边查看排水沟，免得开春淤堵。”阿豆收拾好手中木牌，轻声说道。
我合上札记，颔首应下：“好，你也早些休息。”
窗外寒风依旧，屋内暖意沉沉。
冬闲时日，晒种备物、习武防身、请教农事，不曾虚度。对故里亲人的牵挂，只藏在心底一隅，略作念想，便全化作深耕农事的底气，静静等候冬去春来，冻土消融，播下满心期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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