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验田里的作物,是分三批依次种下的。
早春回暖时,最先播下粟、黍与胡麻,趁着地气初融扎根;几场春雨过后,又补种了荞麦与黄豆;待到粮苗稳根,风势稍缓,才在西周田埂,点种朝阳花、栽下改良红薯秧。
一眼望去,田里高低错落,早春播的粮苗己然拔节抽枝,绿意最浓;晚播的作物稍显稚嫩,叶片嫩薄;田埂边的花苗、薯藤匍匐在地,层次分明,全然合乎旱州农时。
苗儿借着天光雨露一日日拔高,不过月余,便把整片黄土坡染得青绿,风一吹过,秧苗层层起伏。可随着长势渐旺,不同品种的优劣差距愈发明朗,田间管护的琐碎难处,也一桩桩露了出来。
我依旧每日天不亮就下田,揣着农事札记和木尺,逐畦察看。裤脚被晨露打湿,沾着泥点也顾不上。蹲下身量株高、数叶片、扒开表土看根系,叶尖枯一点、茎秆弯一点,都要一一记下来。
阿豆跟在我身后,提着水囊,怀里还抱着布巾、小铲和一袋草木灰。见我蹲久了,便劝:“哥哥,起来缓口气,别蹲得腿麻。”日子一长,他不用我多说,也能看出哪畦苗壮、哪畦不对劲。
“哥哥,清溪带来的早熟粟就是不一样,秆矮、叶子厚,风刮日晒都站得首。”他顿了顿,又指着边上的本土黍子,“你看咱本地的,秆又细又软,晒两天叶就卷,风一吹就歪。”
我捻起一片卷边的老黍叶,淡淡道:“根浅。旱州土硬,它扎不下去,水跟不上,自然弱。”
本以为苗稳住就顺当,可真管起来,处处都是麻烦。
先是胡麻。靠近田埂晒得最狠的一片,叶尖一天天焦枯,明明夜里才悄悄润过一遍水,太阳一出来照样打蔫。扒开土看,根全浮在表层,根本扎不进深处蓄水。
再看荞麦,长得最疯,满地铺绿,看着喜人。可一场大风过,整片趴倒在地,茎秆软得撑不起来,就算扶起来,过会儿又弯下去,后期根本指望不上挂穗。
黄豆看着扎实,可坡后土松的地方,几行苗叶子慢慢发褐。我扒开根上细土,隐约看见虫咬的小口子,是地老虎夜里出来啃根。
阿豆皱眉:“怪不得这几片一首不长。”
“拿草木灰拌细土,围根撒一圈,能驱虫保墒。”我说。
他应声就蹲下来,一把一把细细撒在苗根周围,不敢撒到叶子上,怕烧苗。
除了虫,还要间苗、补苗。
粟苗密的地方,挤得密密麻麻,苗细得像线,必须拔掉弱苗,留壮苗,给够空间;稀的地方空出一块,就得从密处匀几株过去补栽。移栽时要带土坨,轻挖轻放,栽完再按实土、浇一口定根水,慢活得很。
田埂边的红薯藤刚栽不久,要天天傍晚浇一小瓢水,土干了不行,浇多了又烂根;朝阳花苗刚冒头,得防鸡雀啄食,阿豆索性扎了几个草人立在埂上,简陋却管用。
我把长势和隐患一条条记在札记上:
- 早熟粟抗旱抗风,根系深,目前最稳;
- 本土粟黍适应当地,但长势弱、易倒伏;
- 胡麻早播快,可后期不耐晒,根浅抗旱差;
- 荞麦旺长但秆软,大风一过全趴,难有收成;
- 黄豆稳长,需勤查地老虎,草木灰不离手;
- 向阳处苗普遍壮,背阴处弱一截;密植保墒但通风差,虫多。
阿豆看着本子说:“哥哥,这么看,还是早熟粟最靠谱。”
我摇头:“现在只是长个子,后面抽穗、灌浆、遇夏旱,一关一关都得过。能收到手里才算数。”
消息慢慢传到村里,不少乡民趁干活路过,远远站在路边看。
有人稀奇:“从没见过黄土坡能长这么齐的苗。”
也有人摇头嘀咕:“旱州这地,看着旺没用,到秋说不定还是空壳。”
阿豆怕人踩坏田埂,上前温和说道:“乡亲们先别靠前,等秋收有了结果,法子一定跟大家说。”
乡民们也懂事,纷纷往后退,远远望着。
我站在田埂上,把札记翻了一遍,心里大致有数。
这块地不是不能种,只是种法、种子都得对路。可试种从来不是一路顺,苗好不算好,节气、旱涝、虫害,哪一样都能把一季收成毁掉。
阿豆把小铲、草木灰袋收拾好,递过水囊:“哥哥,回吧,傍晚再来浇一遍薯藤。”
我合上札记,跟着他往回走。身后的试验田在风里轻轻晃着,青绿一片,看着热闹,管起来,全是细功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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