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是下午来的,他走进万灵堂的时候,叶缈正给一个孩子看积食,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。
“叶姑娘。”
叶缈抬头。
老人站在门口,身形佝偻,头发全白了,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竹杖。
他是万灵堂最早的信众之一:背柴的老汉带过来的,腰疼看好了之后,每隔几天就来坐坐,有时候只是喝碗水聊几句。
今天不一样,叶缈的功德定价在他进门的一刻自动跳了一下。
数据的颜色不对,不是她见惯的暖金色,是一种暗淡的灰。
生命力:0.03。
不是病,是寿尽了。
“陈伯,”叶缈站起来,“坐。”
陈伯摆了摆手,自己慢慢坐到了长凳上,动作很慢,像怕把凳子坐散了。
“不看病。”他笑了,笑纹很深,“我来告个别。”
叶缈抿了抿嘴。
“老伴走了三年,儿子在外头混饭吃,一年回来一趟。”陈伯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该活的都活了。今天出来走走,最后看看你这个万灵堂。”
他拍了拍长凳:“好地方,叶姑娘,你是个好人。”
叶缈想治,她把手覆上陈伯的手腕,念值试探:功德定价冷静地跳出一行字:**“天命·不可干预。”**
不是念值不够,是轮不到她管。
这是她做这一行以来第一次遇到,有些东西,偷不来、买不来、算不来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陈伯看着她,笑容没变:“你看,我就说了,不看病。”
叶缈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陈伯闭上了眼,笑容还在脸上,呼吸一点一点变浅,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,平了。
叶缈握着他的手,温度在掌心一点一点消失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一团灰色的轮廓从陈伯的身体里升起来,透明的,模糊的,和当初殁境里看到的一样。
这是灵魂,万灵堂的温度骤降。
不是徐徐变冷,是瞬间就凉了,像有人打翻了一桶冰水,凉意从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渗进来。
叶缈的呼吸白了,然后,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不对,不是“走出来”,是“一首就在那里”,空气分开了,他显现了,像一幅画卷缓缓展开。
苍白,安静,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醒什么人。
他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陈伯的灵魂。
灰色的轮廓亮了一下,陈伯的面容变清晰了,不是老年的面容,是年轻时候的:浓眉大眼,嘴角有笑纹,精壮结实,像一棵还没老的树。
然后他引渡了陈伯,灵魂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,走了。
走得很安静,像傍晚回家。
殁的手收回来,他转过头看向叶缈。
叶缈看向他。
两个人,在死亡的安静里,第一次对视。
叶缈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的脸,是他的距离,他站在离她恰好三尺的地方,不多不少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第二件事是他的气味,没有。
没有死亡该有的腐败,没有神明身上的檀香,什么都没有,像下雪之前的空气,干净到空。
功德定价自动跳出数据:**念值:0。信仰值:0。所属信仰系统:无。身份:无法解析。**
“你就是那个念值为零的。”叶缈的声音不大,干巴巴的,像在确认一笔账。
殁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你能看到我的念值?”
“我能看到所有人的,你的是零,整个万念大陆我只见过两次,第一次有人帮我的时候,和在殁境里。”
殁:“殁境那次不是你见的,是我让你感知到的。”
叶缈的呼吸顿了一拍:“你一首在跟着我?”
殁没有否认:“不是跟着,是在附近。”
叶缈往前走了一步,殁后退了一步,分毫不差,三尺。
叶缈又走了一步,殁又退了一步。
“你躲我?”
“……不是躲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首退?”
殁没回答,他不能说,死神的触碰会终结生命,他不是在躲她,是在怕碰到她。
叶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响。
死神见过无数种看他的眼神,恐惧、哀求、愤怒、绝望,但叶缈的眼睛里是审视,像在看一个待估价的商品。
但殁看叶缈的眼神不一样,那里面有一种叶缈读不懂的东西,像看一棵树从种子长到了现在,看了十年。
“你没有信仰,你怎么活着的?”叶缈问。
殁:“死亡不需要被信仰。”
叶缈愣了一秒。
殁的声音很轻:“没有人向死亡祈祷,没有人感谢死亡的到来,但死亡还是来了,它不需要被信仰,它只是,在。”
叶缈嚼了嚼这句话,然后她笑了,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、释然的笑。
“那你跟我一样,”她说,“我也不靠任何人。”
殁看着她的笑容,他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袖口,里面藏着的暖光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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