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最后一天的深夜。
白璟坐在万灵堂的破桌前写报告,写了撕,撕了写,桌上的废纸团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每一份都不满意,不是写不出来,是写不出他想说的。
天命教育教了他怎么写“处置建议”,没教他怎么写“我觉得天命是错的”。
叶缈在屋顶,殁来了。
不是突然出现的,是从空气里一点一点凝出来的。
先是霜,从瓦缝里渗出来的细碎冰晶;
然后是凉意,从一个方向持续吹过来的、没有温度的风;
最后,空气分开了。
水墨画展开。
苍白,安静,月光把他映得像一块未化的雪。
白璟在下面感应到了,他冲上屋顶的速度快得惊人,天命体质的反应速度不是盖的。
他手按剑柄,站在屋脊那头,隔着叶缈看向殁。
天命印记疯狂闪烁,金色的,暗的,金色的,暗的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,天命和死亡在他体内冲突。
“死神。”白璟的声音绷着。
殁看了白璟一眼,然后他看向叶缈。
那个极淡的视线里有一丝叶缈说不清楚的东西,大概是“你怎么又跟一个新的混在一起”。
不是嫉妒,死神不会嫉妒,但那个目光确实停在白璟身上多了半秒。
“别紧张,”叶缈对白璟说,“他是来帮忙的,虽然还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殁没有反驳这个明显不准确的描述。
白璟没有攻击,天命教育有一条铁律:死神是中立存在,不可主动冒犯,但他要问清楚:“你为什么保护她?死神不应该干预生者。”
殁站在两尺半外,沉默。
“你在违背天条,天神殿如果知道......”
“天神殿知道。”殁说。
白璟一怔。
“火神·炎己经见过我了,他选择退了。”殁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。
白璟的剑柄握紧了:“那你到底是......”
叶缈站了起来,她走到殁和白璟中间,距殁两尺半,距白璟两三步。
白璟看着她。
“他保管了一样东西,替我保管了十年。我还没接收,所以他没法走。”
这个解释不完全对,殁不是“没法走”,他从来不是被什么东西绑在这里的。
但叶缈选择了这个说法,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另一个更准确的版本。
那个版本太大了,大到她自己还没想清楚。
殁看着叶缈,那个极淡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好像是地壳下面那种更深的、你感觉不到的移动,板块在挪,很慢,但一旦到了,就是地震。
叶缈回头看殁,声音忽然变低了,低到只有两尺半之内能听到:“你怎么不说话?每次都是我替你说。”
殁的嘴角出现了那个极细微的弧度。冰面上的裂纹。
他说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叶缈的耳尖红了。
白璟在旁边,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,不是被排挤,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太稠了,稠到第三个人挤不进去。
三个人在屋顶:天命之子、信仰大盗、死神,万念大陆最荒唐的组合。
白璟把写好的报告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折了回去: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叶缈转头:“不写了?”
“写,但不是写给城隍的,”白璟把报告收好,“是写给我自己的。”
不发,三天期限过了就是叛逃。
他选了叛逃。
“从明天起,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认真到带着一种释然,“我不是天命之子了,我只是白璟。”
叶缈看着他,这个昨天还金光灿烂的少年,此刻身上的天命之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黄色,像金箔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朴素的木纹。
但木纹比金箔好看,因为是真的。
“万灵商会欢迎你,”叶缈伸出手,“月薪三个铜板。”
白璟笑了,握住了。
白璟下了屋顶,殁还在。
两尺半,他和叶缈独处,月光很好,星子碎了满天。
叶缈低头看着冰晶,它在发光,不是冷光,偏暖。
“殁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殁什么也没说,但霜从他脚边延伸出来了。
一朵霜花,从他的位置开始,沿着瓦面,穿过两尺半的距离,碰到了叶缈的鞋尖。
第一次,他的“温度”碰到了她。
叶缈愣住了,整个人都不动了,怕一动那朵霜花就会碎。
然后她缓缓蹲下来,把手指放在那朵霜花上,没化。
盛夏的夜、温热的指尖、一朵不化的霜花。
她的手指放了很久,很久,指尖传来的凉意像一个人的体温,如果那个人的体温是冰做的话。
首到殁消失了,霜花才化成一滴水珠,留在她的指尖。
叶缈看着那滴水。
一滴。
从两尺半的距离走过来的,一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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