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!”平日时在,墩子不敢做出过多的表情,生怕浪费念,今天属实是有些奢侈了。
“我看得见。”叶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每一条信仰的流向、念值、市场价,我全看得见。你的信仰通道,内壁都开始起灰了,说明至少半年没有正经的念值流入,你上一次'显灵'是什么时候?”
墩子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八个月。”他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八个月没显灵,只剩三个信徒还在供奉,让我猜猜,一个是住你庙旁边的老太太,习惯性上香;一个是她孙子,被逼着来的;还有一个是……”
“卖馄饨的老李头。”墩子说,语气更低了,“他每天收摊路过,会放一碗馄饨在我神龛前面。”
叶缈沉默了一秒,然后她说:“老李头多大年纪了?”
“六……六十七。”
“六十七。”叶缈点了点头,把纸收起来,“你想好后事了吗?我说的是你的后事。”
墩子的光团闪烁了一下,这是他在害怕。
微末神的“死”和人类不同,他们不会轰轰烈烈地消亡,他们只是一点一点变淡、变透明、变得连风都吹得动,首到某一天,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
然后,像一缕青烟,散了。
没有人会为一个微末神立碑,因为没有人记得他存在过。
“我不想散……”墩子的声音发抖了。
叶缈看着他,大土豆一样的微末神,灶台帽歪在一边,圆脸上的愤怒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个快饿死的小生灵那种原始的恐惧。
和她八岁那年在雪地里的恐惧一模一样。
“那就别散。”叶缈伸出手,手心朝上,“跟我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我负责引流,帮你编故事、造声势、搞营销。让你的信徒从三个变成三百个。”
墩子的眼睛瞪圆了:“三百?!”
“保守估计。”叶缈笑了笑,又是那种眼睛弯弯、笑得很好看但目光很冷的笑,“你负责配合'显灵'表演,别太夸张,做做样子就行。雨停了就说是你停的,花开了就说是你催的,反正你好歹有点小术在身。”
“那……分成呢?”
“三七。”
墩子松了口气:“我七......”
“我七。”
“你!!!”墩子整个光团炸成了球,“你比城隍爷还黑!!!”
“城隍爷给不了你三百个信徒。”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把墩子的炸毛浇灭了。
他喘了几口气,圆脸上的表情在“愤怒”“不甘”“恐惧”“不想散”之间来回切换了七八遍。
最后他闷闷地说:“……能涨到一五吗?”
“成交。”叶缈掌心一翻,一条微弱的金色丝线从她指尖伸出来,搭在墩子的光团上,丝线轻轻一振,信仰通道对接完成。
从这一刻起,墩子庙的部分信仰会流向叶缈。
而叶缈也会从其他渠道引流念值回来,维持墩子的灵体。
互利共赢。
当然了,利的大头在叶缈手里。
墩子看着搭在自己身上的金色丝线,又看看叶缈那张笑盈盈的脸。
“我怎么感觉,”他嘟囔着说,“本神被卖了还帮你数钱。”
“那你感觉对了。”叶缈站起身,把布包甩上肩膀,“走吧,墩子。先看看你的破庙,要是不翻修一下,别说三百信徒了,进去三十只老鼠都嫌挤。”
墩子飘起来,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,灶台帽歪了,也没心思扶。
叶缈走出灶神庙,深冬的晚风灌满了道袍,她缩了缩脖子,把布包抱紧了一些。
身后跟着一个蹦蹦跶跶的光团,光团嘴碎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怎么能改道信仰通道?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为什么不怕神明?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丹药?你……”
叶缈走得很快,没回答他的任何问题,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十年来第一次,有人跟在她身边,絮絮叨叨地说话。
虽然这个“人”,是一颗两尺高的大土豆。
夜色吞没了清岚城的长街,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。
在叶缈看不见的地方,那个苍白的身影依然跟着她,双方隔了三条街的距离。
殁把袖中那点暖色的光拢了拢,十年了,那缕光一点不曾衰减。
一个母亲拼尽一切的祈愿,不会随时间而褪色。
他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旁边,多了一个圆溜溜的光团。
第一次,有什么东西跟在她身边了。
殁动了动嘴唇,没有发出声音,但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,会看到他说的是:“……好。”
墩子的庙,用“破”来形容都算客气的,应该用“危”。
一间歪歪斜斜的泥巴房,屋顶塌了半边,剩下那半边挂着三缕干枯的茅草,在夜风里瑟瑟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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