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缈从苍梧岭北麓出发的那天，天还没亮。
背上一个布包，包里一本账本、三片融在衣襟里的碎冰晶、一个缩成指甲盖大小的墩子。
万灵堂的信仰大盗，全部身家就这些。
北行的路比她想象的荒。
苍梧岭以南是繁忙的商路，驿站、客栈、庙宇隔几里就有一座。
但一过北麓的分水岭，路就窄了，从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，最后变成了杂草丛中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细痕。
草越来越高，庙越来越少。
走到第三天的时候，她在清溪关遇到了一个走单帮的行商。
马老三，西十多岁，圆脸，眼睛很小但转得很快，一看就是精明到骨头里的老江湖。
他赶着一辆驴车，车上堆着盐、布、干粮，准备穿过荒原到北边的散居部落去换皮毛。
“姑娘，一个人？”马老三上下打量她，语气里有七分好奇三分担忧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北边可没有神管了，”马老三压低了声音，像在说一件不吉利的事，“过了清溪关就是破灵荒原，三百年前信仰崩了的地方。没有庙，没有土地公，连城隍的管辖线都到不了那儿。”
他指了指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：“没有信仰的地方，人比鬼可怕。”
叶缈看了看他的驴车：“你有地图吗？”
“有，手绘的，不太准，但能用。”
“卖吗？”
马老三伸出五根手指。
叶缈：“三个铜板。”
马老三瞪眼：“五个！这可是我跑了二十年的路线！”
叶缈翻开账本，扫了一眼功德定价：“你车上那批盐，进价是漓川镇张记盐铺的，每袋一百二十文。但你报的价是一百五。中间差的三十文，你跟张记的伙计六西分。”
马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叶缈合上账本：“三个铜板，外加一条消息：清溪关的分庙祝在查过路商的账，你那批盐的差价要是被发现了，罚金可不止三十文。”
马老三递过地图的时候手都在抖：“姑娘你到底是干什么的……”
“做买卖的。”
地图上从清溪关往北全是空白。
叶缈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：“目的地。”
清溪关是信仰覆盖区的最后一道关卡，关口有一座城隍分庙，庙祝是个胖子，拦住叶缈说“没有通关文牒不能过”。
叶缈用功德定价扫了一下这座分庙。
数据很有意思：信仰通道总流量100，实际上供城隍系统的只有30，剩下的70被庙祝本人截留了。
她看着胖庙祝，笑了。
“你确定要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？你的账……经得起看吗？”
胖庙祝的脸色比马老三还白，闸门打开的速度比叶缈走路还快。
马老三在关口停了，死活不肯再往前，他指着前方半空中一条隐约的暗线。
“看到那条线没有？信仰覆盖区的边界。过了那条线，你的所有能力都可能失效。”
叶缈看着那条线，功德定价在边界附近己经开始闪了，数据时有时无，像信号不好的灯泡。
她抬脚往前迈，碎冰晶在衣襟里跳了一下。
叶缈停了，低头看。
冰晶的跳动50秒一次，这是她出发时的频率，但从苍梧岭一路北行到清溪关，频率一首在变，从50秒变成48秒，再变成45秒。
越往北，他跳得越快。
叶缈在功德定价里记了一行字：“北行越远，他跳越快，他在引路。”
晚上在关口外三里的断墙后面过夜，她把碎冰晶取出来看，光点比在平阳镇的时候亮了，贴在耳边，依然没有声音。
但她的嘴角弯了：“急什么？我来了。”
墩子从布包里虚弱地探出半个灶台帽：“叶老板，你这是在跟冰块谈恋爱吗……”
“闭嘴，省点力气，前面没有信仰了，你可能会更虚。”
墩子的灶台帽抖了一下，缩了回去。
叶缈靠在断墙上，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碎冰晶贴在掌心，每45秒跳一次。
像是在说：快了，再近一点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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