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缈蹲在壁画前看了一整天:三个人影。
第一个发着光,脚下有草木生长,身后有山川河流。
光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,像一颗正在膨胀的种子。
这是“生”,万物之源。
第二个有无数丝线从他的手指间延伸出去,连接着画面上的每一个存在。
丝线是温暖的金色,像蛛网但更有秩序,他的表情是微笑的,像一个织网的人。
这是“信”,连接之力。
第三个站在边缘,周身是霜,脚下的地面冬白了一片。
但叶缈注意到一个细节:霜的边缘有嫩芽,枯叶在霜中化为泥土,泥土里拱出了新的绿色。
他不是在杀死万物,他是在让旧的变成新的。
这是“殁”。
不,不是“殁”。
壁画上他的身旁刻着一个字,风化了大半,但叶缈趴在石面上辨认了很久。
不是“殁”。
是另一个字,看不完整了。
壁画下面有一段叙事,用极古老的文字刻在石面上。
石婆不识字,但叶缈在走江湖时学过几种古文。
她把能辨认的部分,一个字一个字的从模糊的记忆里抠出来,在账本上拼:
“三者同生于混沌……生化万物……信连万物……(此处缺损)……循旧为新……”
“循旧为新。”
不是终结,是循环。
殁的本来职责不是死亡,是循环:让旧的结束,让新的开始。
壁画到第西格,画风变了。
“信”变大了。
丝线不再只是连接,而是缠绕。
金色的丝线绞上了“生”,“生”的光芒暗了。
丝线绞上了第三个存在,霜碎了,温暖的循环变成了冰冷的终结。
最后一格:第三个存在被丝线缠裹着,周身的霜己经不再化为新芽了,只剩下苍白。冰冷。孤寂。
他从“循环者”变成了“死神”。
壁画在这里断了。
后面的石壁被人凿掉了,不是风化,是人为的,凿痕整齐,像是用了某种力量,不想让后面的故事被看到。
叶缈站起来,膝盖跪麻了,但她没注意。
她的脑子里在翻滚,殁不是天生的死神。
他被改造了。
“信”在制度化之后吞噬了另外两个原初存在:“生”化入天地成了系统底层,“殁”被改造成了死神。
他不是“忘了自己的名字”,是被**剥夺了名字**。
碎冰晶在她胸口疯狂闪烁,心跳30秒一次,是北行以来最快的频率。
“你被他们欺负了。”叶缈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,“你的名字被他们偷走了。”
她的嘴角弯了,不是笑,是一种咬牙的表情。
“合着我不是第一个信仰大盗。他们才是。”
石婆从她身后走过来,老太太抱着一罐水,放在叶缈手边:“看懂了?”
“看懂了,”叶缈喝了一口水,“你知道后面那段被凿掉的石壁去哪了吗?”
石婆点了点头:“碎了的石壁没被毁,被我们的先祖藏起来了。”
“在哪?”
石婆指了指北方,更深处。
“无终谷,进去了的,都没回来过。”
叶缈收拾行李。
墩子虚弱地从布袋里冒出半个灶台帽:“叶老板……'谁去了都没回来'这种话,你怎么听了还更想去……”
叶缈把账本塞进包里:“因为'谁去了都没回来'也包括那些想毁掉碎片的人,说明碎片还在,而且有东西在守着它。”
她临走前回头看了壁画一眼,那个被丝线缠裹的、苍白的、冰冷的人影。
她认识他,她跟他在屋顶上坐过,吃过酸山楂,看过星星,用一尺半的距离说过话。
他本来不是这样的,他本来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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