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缈深入破灵荒原的第五天，找到了第一个聚落。
石泉寨，五十多户人家，蹲在两座灰色山丘之间的谷地里。
房子是石头垒的，矮矮的，像蘑菇一样贴着地面。
没有庙，没有神像，门口也没有烧香的痕迹。
看门的是一个扛着粗木棍的年轻人，看到叶缈先警惕后放松：“外面来的？多久没见过外面来的了……”
叶缈被带到寨子中央，见到了石婆。
石婆六十多岁，背驼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，但眼睛亮得很。
她坐在石凳上，手里翻着一本用兽皮缝的本子。
“外面现在还有神吗？”石婆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叶缈愣了。
“有，很多。”
“那他们还管事吗？”
叶缈想了想：“管，但要收钱。”
石婆笑了，笑纹深得能藏蚂蚁：“三百年了，变了个收钱，没变别的。”
叶缈在石泉寨待了两天。
这两天她看到了一件燎原没告诉她的事：这里的人，没有因为没有信仰而全部变成野兽。
石泉寨的秩序建立方式很简单。
石婆管水源，不是垄断，是她真的知道怎么从地下导水。
她年轻时在地底下挖了二十年，找到了一条暗河，用石槽把水引到了寨子中央。
这份本事传给了她的儿子，儿子又教给了徒弟。
药师老姜管治病，没有念值，全靠草药。
他的药方写在竹片上，一片一味，攒了几百片。叶缈翻了几片。
配伍不精道理通，效果可能不如念值治疗，但在荒原上够用了。
退休猎户老孙管孩子的教育，没有神谕，只教怎么设陷阱、怎么辨方向、怎么在荒原活下来。
谁有本事就做事，做了事大家记着。
记在石婆那本兽皮本子上：谁修了屋顶，谁帮忙拉了水，谁给谁接了骨头。
叶缈翻着那本本子看了一个下午，翻完之后在自己的账本上写了一行字：“燎原错了，不是没有信仰就没有秩序，是没有信仰之后，人类自己建了一种秩序。基于本事和记忆。”
这不就是万灵堂吗？
她在苍梧岭做的事，石泉寨三百年前就在做了。
只是没有人给它起名字，没有人把它叫“信任网络”。
下午，药师老姜的孙女发了高烧。
叶缈没有念值了，功德定价碎了，信仰改道废了。
她站在发烧的孩子面前，跟一个最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，但她有十年走江湖的经验。
“有没有柴胡？”她问老姜。
老姜翻了翻竹片：“有，后山有一片。”
“黄芩呢？”
“也有。”
“再找点葛根，熬三碗水成一碗，分三次给她喝，每次间隔两个时辰。”
叶缈蹲在灶台前熬了一夜药，灶台帽里的墩子虚弱得说不出话，只能用微弱的灶火帮她维持火候。
第二天孩子退烧了。
老姜看叶缈的眼神变了：“你也是药师？”
“不是，我以前什么都不是，”叶缈擦了擦手上的药渣，“只是活得久了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晚上她坐在石泉寨边缘的断墙上，碎冰晶心跳35秒一次。
荒原的星比苍梧岭多，也亮。
没有信仰的光污染，天空干干净净的，像一块洗过的黑布上撒了碎银子。
她把碎冰晶贴在掌心：*“你在北边什么地方？”
光点闪了一下，不是回答，但她觉得像是。
墩子虚弱地从布袋里冒出半个灶台帽：“叶……叶老板……你跟冰块说话的频率比跟我说话多了……”
叶缈：“你嫉妒？”
墩子：“……我不配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石婆带叶缈去看寨子后面的一块大石头。
石头有两人高，表面被风磨得光滑，上面有一幅极古老的壁画，颜料大半己经褪了，但轮廓还在。
三个人影。
一个发光的。
一个有丝线连接万物的。
一个，周身是霜的。
石婆说：“这块石头从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年代就在了，老人们说，这上面画的是……'最初的三个'。”
叶缈看着那个周身是霜的人影，碎冰晶在胸口猛跳了一下。
30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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