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贵走后第三天,发生了一件让陈穗儿意想不到的事。
那天傍晚,天己经快黑了,织坊里的姑娘们都下工回家了。陈穗儿一个人留在最后,检查今天织出来的布。二十八架织机,一天织出二十多匹布,每一匹她都要亲自过目——布面平不平,纹理匀不匀,颜色正不正,有瑕疵的挑出来退回重织。这是她的规矩,从开张第一天就定下的,从来没变过。
大黄趴在她脚边,己经长成一条半大的狗了,毛色黄得发亮,眼睛乌黑乌黑的。它每天跟着陈穗儿,她去哪儿它去哪儿,像个小跟班。这会儿它正打着小呼噜,偶尔蹬一下腿,像是在做梦。
陈穗儿正在检查一匹缠枝纹布,手指顺着布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。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清晰,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响声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往外看。
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站在织坊门口,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脚上是一双草鞋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他站在那儿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有些紧张。
“你找谁?”陈穗儿放下布,站起来。
“你是陈穗儿陈姑娘吗?”小伙子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小伙子把信封递过来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!”陈穗儿叫住他,“谁让你送的?”
小伙子犹豫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一个姓孙的师傅,在村正家干活的。他今天早上走了,走之前让我把这个送给你。给了我一碗茶钱,让我一定要送到。”
“他走了?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背着包袱走的,往镇上方向去了。”小伙子说完,转身跑了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穗儿拿着信封,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孙师傅走了?村正家花了那么多钱从苏州府请来的师傅,怎么就走了?张婆子前几天说孙师傅走了,她还半信半疑,现在看来是真的。
她关上门,回到织机前坐下。大黄醒了,抬起头看了看她,又趴下去了。
信封是黄色的,普通的信纸,没有署名。她小心翼翼地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,叠得整整齐齐。展开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是读书人写的,跟村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样。
“陈姑娘,我是孙师傅。我走了,但有些话想对你说。”
陈穗儿的心跳了一下。孙师傅给她写信?她跟他素不相识,只在村正家的布庄门口远远看过一眼,连话都没说过一句。他为什么要给她写信?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陈大彪请我来,不只是为了织布,更是为了偷学你的手艺。他让我天天去你织坊外面转悠,听你的织机声音,看你的织机样子。他说,只要我能学会你的手艺,工钱翻倍。”
陈穗儿的手紧了紧。果然,她猜得没错。孙师傅来村里,不只是为了给村正家织布,更是为了偷她的手艺。那些深夜里在织坊外面转悠的人影,那些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人,都是他——或者是他派来的人。
“我没有照做。我只是做做样子给他看。我在苏州府的织坊里干了十年,见过很多好手艺,但像你这样的,不多。你的手艺是你的,我不会偷。”
陈穗儿的心松了一下,但很快又紧了起来。
“但我走了之后,他会请别人来。我己经听说,他在跟苏州府的另一个师傅谈,那人姓马,比我年轻,比我肯干,也比我没有底线。陈大彪出了高价,那人己经答应了。你小心。”
姓马的师傅。陈穗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陈大彪跟苏州府的那家大织坊合作,不是为了卖布,是为了借他们的牌子压你。那家大织坊的老板姓沈,据说是姑苏沈氏的后人。他跟陈大彪谈的条件是——陈大彪要在半年之内,把陈家村及周边几个村的布匹生意全部垄断。所有织户,要么归他管,要么关门。”
陈穗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姑苏沈氏的后人!古籍上写的“姑苏沈氏,富甲一方”,就是他们家!原来村正家合作的那家大织坊,就是沈家的织坊。难怪他们有这么大的野心——垄断几个村的布匹生意,这可不是小打小闹,这是要建一个织布王国。
“他真正的目的,是逼你跟他合作,然后吞掉你的织坊。你别上当。你的手艺比沈家织坊的都好,只要你坚持下去,他吞不掉你。但你得小心,他不只是要吞你的织坊,还要吞你的人。我听说,他己经在打听你的底细了,想找你的把柄。”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运河烟雨》— 漫漫不吃姜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