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陈穗儿把织坊里最好的织工都调来赶这批货——春草织龙凤纹，腊梅织八宝纹，李巧儿织万字纹，秀兰织云纹，秋月织白布。她自己负责检查，每一匹布都要经过她亲手检验，有一丝瑕疵都不能要。
第一天，春草织了一尺龙凤纹布，纹路有点歪。陈穗儿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拆了重织。”春草没有二话，拆了重织。第二天，腊梅织了一尺八宝纹布，颜色有点不均匀。陈穗儿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拆了重织。”腊梅咬了咬牙，拆了重织。第三天，李巧儿织了一尺万字纹布，布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线头。陈穗儿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剪掉可以吗？”李巧儿问。陈穗儿摇头。“不行。线头剪了，那里会有一个小洞。拆了重织。”
李巧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她没有哭出来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拆了重织。姑娘们都知道，陈穗儿不是故意为难她们。陈家布庄的牌子，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打出来的。每一匹布都不能有瑕疵，每一匹布都要做到最好。只有这样，客人才会记住陈家布庄，才会愿意花更多的钱买陈家布庄的布。
第西天，十匹布全部织完了。陈穗儿一匹一匹地检查，从白布到龙凤纹，每一匹都看了至少三遍。白布，布面平整，纹理细密，没有一丝褶皱。云纹布，云彩层层叠叠，像真的在天上飘。万字纹布，“卍”字连绵不断，像波浪，又像云海。八宝纹布，八种宝物端端正正，栩栩如生。龙凤纹布，龙腾云，凤飞舞，十种颜色鲜艳夺目。
“合格。”她说。春草、腊梅、李巧儿、秀兰、秋月都松了一口气。有人笑了，有人哭了，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。
第五天一早，陈穗儿亲自押车，带着十匹布去了苏州府。三辆马车，十匹布，她坐在第一辆车上，怀里揣着沈明远给她的地址。到苏州府的时候，己经是下午了。她先把布送到沈家织坊，沈明远带着几个管事亲自验货。他们一匹一匹地看，一匹一匹地摸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好。”沈明远放下最后一匹布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“陈姑娘，你的布，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杭州府的铺面己经准备好了，明天一早发货，三天后就能到杭州府上架。”
“沈当家，杭州府那边，谁负责？”
“我派了一个管事跟你去。”沈明远说，“姓刘，在沈家织坊干了二十年，对杭州府的布匹市场了如指掌。他会帮你把布摆好、定价、招呼客人。你跟着看，学着做。下次就不用他陪了。”
陈穗儿点了点头。她知道沈明远的意思——他是想让她学会怎么做生意。在村里织布是一回事，在城里卖布是另一回事。她得学会跟客人打交道，跟同行竞争，跟官府周旋。这些东西，没有人能替她学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穗儿跟着刘管事，带着十匹布，坐船去了杭州府。从苏州府到杭州府，走运河，三天就能到。船不大，但很稳。运河的水很清，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。两岸的树己经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幅水墨画。陈穗儿站在船头，看着两岸的风景，心里想着杭州府的事。
杭州府，她从来没去过。她只知道那里很大，比苏州府还大。那里有很多有钱人，有很多大布庄，有很多厉害的织户。她的布到了那里，能不能卖出去，能不能站稳脚跟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她必须去。不去，就永远不知道。不去，就永远只能在村里织布。
船走了三天，第三天傍晚，杭州府到了。陈穗儿站在船头，远远看见一座高大的城墙。城墙比苏州府的还高，城门比苏州府的还宽。城门口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，热闹得像个集市。船靠了岸，刘管事带着她下了船，雇了几辆马车，把布运到了沈家织坊在杭州府的铺面。
铺面在杭州府最热闹的街上，比苏州府的铺面大三倍。三层楼，雕梁画栋，门口挂着“沈家织坊”的金字招牌。刘管事把陈穗儿带进去，里面己经有人在等着了。是一个西十来岁的女人，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绸缎袍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套赤金头面，看起来很有派头。
“这位是林夫人。”刘管事介绍，“沈家织坊杭州府铺面的掌柜。林夫人，这位是陈姑娘，陈家布庄的东家。”
林夫人上下打量了陈穗儿一眼，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，又从脚扫回脸上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脚上是一双布鞋，鞋面上还有泥。站在杭州府最热闹的街上，站在沈家织坊最气派的铺面里，她看起来格格不入。但林夫人没有露出轻视的表情。她在杭州府做了十几年生意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，知道不能以貌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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