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二年,也就是1943年,又是一年的秋,苏州城浸在一片清冽的凉雾里。顾园的青石板路覆着薄霜,廊下挂着的铜铃被秋风扫得轻响,檐角的枯叶正随着风打着旋儿飘落,沙沙声揉碎了清晨的静谧。园子里的桂花刚缀满枝头,泛黄的梧桐叶己打着卷儿坠向地面,将一池秋水染得愈发澄澈。
军生穿着件雾霾蓝色小布衫,正摇摇晃晃追着风跑。他眉眼间那点顾家人特有的清俊,在暖阳下看得愈发分明,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看人时像极了他的舅舅顾易中,难怪好多不知情的都当军生是顾易中的亲子。
“舅妈,风车......转......”软糯的童音裹着风飘过来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沾了蜜糖的丝线,缠得人心头发软。
林书娟正站在花树下,她穿件暗绿色细绒旗袍,衣襟绣着疏朗竹纹,领口盘扣是莹润的珍珠,晨曦正好,随着她俯身的动作,碎光落在她眼睫上,漾起一层柔雾。“军生乖,舅妈给你修。”她纤指拂过风车的竹节,又对着风车轻轻吹了口气,那风车便悠悠的转起来。
军生举着风车在园子里转圈,银铃般的笑声惊起几只麻雀。顾易中刚从书房出来,玄色西装熨得笔挺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。他昨夜忙到后半夜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,可听见军生的笑闹,脚步还是不由自主慢了下来。“舅舅,举高高!”奶娃娃扑过来抱住他的长腿,仰着小脸满眼期待。
顾易中弯腰将公文包递给林书娟,顺势将军生捞进怀里。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颈,咯咯的笑声震得他心口发暖。“我们军生要长这么高了?”他故意将孩子举得高高的,军生的笑声便更响亮了,惊得枝头的露珠簌簌往下掉,沾湿了他肩头的衣料。
月洞门那边传来王妈的脚步声,竹篮里的青菜还带着晨露,她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现在这世道,真是要人老命了,这米是一天一个价,真真要贵死人……”话音未落,便见着廊下这一幕,连忙收了声,可脸上的愁容还未散去。
顾易中刚放下军生,指尖还残留着孩子身上的奶香气,便对林书娟道:“海沫,再给王妈支些钱。”王妈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太太前几日给了不少呢,够用。”只是普通人的生活不好过呀!她将竹篮往廊下石桌上一放,青菜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,
顾易中便不再多言,放下怀里的军生,对林书娟道:“我去上班了!”
他走得匆忙,没顾得整理西装肩头的褶皱,那处正是方才抱军生时蹭出的痕迹。林书娟便跟着追了出去:“王妈,你帮我看一下军生。”
顾易中眼角的余光注意着西周的动向:“隔壁新搬的人家?”
林书娟指尖抚过他西装上的褶皱:“前天刚赁的屋,进进出出的,我看不少是东洋人的物件。
顾易中点了点头算是了然。林书娟己替他理好衣领,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,鬓边的发丝扫过他”下颌,像有电流滑过,顾易中身体颤栗了一下,可面上却笑得温润,默契地低头,在她眉心印下一吻,唇瓣沾着她发间的香气,是她惯用的茉莉香膏。“我去九十号了。”他轻声道,转身招呼黄包车时,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柔腻的触感。
园门口的馄饨摊正冒着热气,麻子老板一边擀皮一边偷眼瞧。顾园这对夫妻总这样,结婚快两年了,每日分别时都要黏糊片刻,不像别家夫妻那般相敬如宾,倒像是刚新婚的模样。他将面皮捏出漂亮的褶子,心里却盘算的清透——他一份工挣两份钱,九十号一份,卖馄饨一份,这样的好日子,他巴不得能长久些。
顾易中走后,林书娟回到花房。暖房里弥漫着兰花与泥土的清香,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,在地上织出金网。她半躺在藤摇椅上,膝头放着只竹篮,里面是拆了一半的暗红毛衣。纤细的手指缠着毛线,暗红丝线在指间流转,像缠绕着旧时光的念想。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玉白小腿,随着摇椅轻轻晃动,衬得暖房里的时光都慢了下来。
王妈提着水壶进来浇花,看着她这副悠闲模样,忍不住开口:“太太,不是我多嘴,您该趁着年轻要个自己的孩子......”她瞥了眼在角落玩耍的军生,压低声音,“军生虽好,可毕竟不是您亲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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