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秋总带着三分清透的爽意，却藏不住日光里浸出的暖。枝头的残叶渐染上橙红，顺着风势飘落，铺在青石板上叠出浅痕。归雁掠空，屋檐下旧巢添了新泥，老燕乌黑的翅展成小小的扇面，一次次衔着食飞回巢，惹得军生每日便倚着朱漆廊柱眺望。顾园的桂树缀了花苞，花苞凝着浅黄的香，菊影从青砖缝里探出来，将沉静了一夏的庭院染得三分生动。
厅堂里飘着桂花粥的甜香，顾易中坐在酸枝木圆桌旁，手里掰着半块馒头，目光却凝在摊开的报纸上。油墨的气息混着晨雾的湿意，他眉头微蹙，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，连林书娟将温热的米粥推到手边都未曾察觉。
林书娟正用银匙舀起米粥，吹凉了送到军生嘴边：“军生乖，再吃一口就有糖糕啦。”孩子鼓着腮帮子吞咽，小手上沾着豆沙，在白瓷碗沿印下浅浅的指印。
王妈拎着铜壶进来时，顾易中的公文包己不见踪影。“先生这就走了？”她望着空荡的座位，瓷碗碰撞的脆响里带着几分诧异。林书娟正用帕子擦去军生嘴角的污渍，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：“嗯，走了。”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情绪，可半侧在晨光里的脸颊，己悄悄洇开一抹愠色，连耳尖都透着微凉的红。
“太太快趁热吃吧，军生我来哄。”王妈瞧着桌上几乎未动的粥碗，赶忙接过孩子抱在怀里。
日头爬到中天时，公署的方向仍无动静。王妈在厨房忙了半晌，灶上炖着的银耳莲子羹咕嘟作响，青瓷盘里摆着清炒虾仁、翡翠白玉汤，都是林书娟偏爱的清爽口味。三人围坐在小桌旁，军生盯着碗里卧着荷包蛋的面条，小眉头拧成了疙瘩：“舅妈，过生日都要吃长长的面吗？”林书娟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，指尖触到细腻的婴儿肌，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：“这是长寿面呀，吃了就会像院儿里的老树一样，健健康康长高高。”军生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，那眼神竟和他舅舅如出一辙，林书娟心尖一软，夹起碗里最嫩的那块五花肉：“快吃，肉给我们军生补力气。”
王妈捧出个红绸包裹，打开时露出一双月白缎面绣花鞋。鞋头绣着兰草，银线勾边，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。她本想做件旗袍，可上好的杭绸实在紧俏，买不起那么多。
林书娟当即脱了高跟鞋换上，缎面贴合着足弓，兰草纹络在脚踝处若隐若现，比洋行里的精品皮鞋妥帖百倍。她转了转脚踝，裙摆扫过青砖，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。:“这鞋软和，穿着很舒服，谢谢王妈了。”
王妈便搓着手笑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。
“舅妈，过生日要送礼物吗？”军生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衣兜，小脸上满是失落:“军生没有礼物。”
林书娟一把将他捞到膝上，鼻尖蹭着孩子柔软的头发：“军生亲舅妈一下，就是最好的礼物啦。”她指着自己泛着薄红的脸颊，军生立马凑上来“啪嗒”亲了一口，口水印在脸上，惹得两人都笑起来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，顾易中才踏着残阳归来。晚饭早己撤下，给他留的米粥还温在砂锅里，配着一碟酱瓜和糖蒜。他心事重重地坐下，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，竟丝毫没留意桌旁的人影。
林书娟端着刚蒸好的馒头从厨房出来，新换的蓝底浅纹旗袍衬得身姿愈发窈窕，领口处别着珍珠别针，莹润的光随着动作流转。头发也仔细打理过，珍珠耳环垂在耳畔，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如玉，静坐时自有潋滟风情漫溢。
顾易中抬眼的瞬间微微一怔。他极少见她这般精心打扮，素日里不施粉黛己是清水出芙蓉，今日却像沾了晨露的蓝鸢尾，沉静中藏着暗香。“今天要出去见人呀？”这么晚了，什么人这么重要？他故作随意地问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她耳垂上。
林书娟伸手抚了抚珍珠耳环，指尖划过微凉的珠面，声音带着几分娇嗔：“没有呀。”
“那你这是要干什么去？”他话未说完，己见她笑意敛去，眉眼间浮起一层薄霜。
“你什么意思呀？”她语气转冷，端坐的姿态里透着疏离。
顾易中心头一紧，斟酌着回道:“我是看你今天新换了一件衣服……还挺好看的。”他边说边暗忱着她的脸色，见她俏脸更冷了，正琢磨着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话，军生从院子里蹦跳着跑进来：“舅舅，你的礼物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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