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二字，总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熨帖，雅致园林藏着岁月静好，庭院深深的街巷能拂去人心头的尘嚣。可上海不同，西式洋楼在阳光下闪着鎏金光泽，黄包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混着汽车鸣笛，处处是“富贵迷人眼”的靡丽繁华，连风里都飘着纸醉金迷的气息。
顾易中此次赴沪，真正目的是与黄秋收老师接头，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，恰好林书娟昨晚那一出替他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。他当晚就给周知非打了电话，以补过生日为由，向周知非报备周末到上海的事情。
周知非那老狐狸向来笑里藏刀，一口一个“易中老弟”叫得热络，眼底却藏着算计，专在暗处寻摸他的把柄。果不其然，他与林书娟刚下火车，七十六号那些便衣特务就如影随形地缀上了。
约定的接头时间在午后三点，他们到得早，索性先逛了霞飞路。高大茂盛的梧桐树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光影，路边咖啡馆飘出浓郁的咖啡香，衣香鬓影的行人说着吴侬软语与流利洋文。
之后他们还去了家意式餐厅，银质刀叉碰撞出清脆声响，也算补足了昨日错过的生日光景。
上海的车流密如蛛网，顾易中一手稳稳抱着军生，一手自然地牵住林书娟的手腕。军生胖乎乎的小手搂着他的脖颈，林书娟偏头不经意的扫过他的面容，他的手。顾易中本是无心之举，自然不曾注意她眼底漾开的缱绻缠绵，像春日湖面的涟漪，温柔得让人心头微颤，让人心神荡漾。
永安百货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晃人眼，香水的甜香、绸缎的柔滑、钟表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喧嚣。这里人来人往，各色人群混杂其间，最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。顾易中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那些假装闲逛的特务——他们或捧着报纸倚在立柱旁，或假装挑选领带频频侧目，一边暗暗搜寻着接头目标的身影。
林书娟的目光掠过香皂盒上精致的美人头像、叠得整齐的进口洋布，最终在一排丝巾货架前停了脚步。那些丝巾如彩虹般铺展，真丝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，摸上去滑腻如春水。
顾易中轻拍怀里军生的小屁股，声音放柔：“军生，来给舅妈挑条丝巾，看看哪个颜色最衬她？”
军生圆溜溜的黑眼珠转了一圈，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其中一条：“这个！”
林书娟拿起那条浅蓝色丝巾，指尖拂过细腻的纹路，质地柔滑得像云朵，她笑着揉揉军生的头发：“这个我也喜欢，我们军生眼光真好！”
“喜欢就买下，我送你。”顾易中语气自然。
“你还会送人东西？”林书娟挑眉，嘴上带着嫌弃，眼角眉梢却漾着笑意，轻嗔道，“快两年了，你送过我啥？”那模样生动得很，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带着海棠花般的娇。
顾易中暗自失笑，这是还记着昨日的不快呢。他眼睛扫过她耳垂上水滴形的玉色耳坠，那可是昨晚刚送的……他没有提，因为知道她总有话在等着他，索性作罢——反正说不过，只能让着。他打量着她今日的装扮：一袭月光白软缎旗袍裹着玲珑身段，领口绣着雪青色缠枝纹，斜襟处坠着枚玉色小挂坠，走动时微微晃动，淡雅中透着恰到好处的贵气。他在货架上挑拣片刻，拿起一条湖蓝色丝巾：“这条也好看，颜色最衬你的肤色。”
林书娟接过丝巾正要说话，顾易中却突然将军生放下，语气急促：“你先挑着，我到别处看看。”他低头摸摸军生的小脑袋，“听舅妈的话。”随手拎起一身黑色条纹西装，快步走向试衣间。
林书娟心头一凛，知道这是任务来了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将湖蓝色丝巾系在颈间，对着镜子轻转，又问军生：“好看吗？”
军生便抱着她的腰，拍手叫道：“好看！舅妈香香的！”
她又拿起浅蓝色丝巾比在颈间：“这条呢？”
军生歪着脑袋认真比较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都好看！舅妈最好看！”
“那是舅舅挑的好看，还是军生挑的好看？”林书娟逗他。
军生小手挠着脑袋，一脸为难。林书娟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，将小小的他揽进怀里——这甥舅俩，逗起来一样的好玩。
正笑闹着，顾易中从试衣间出来：“说什么呢，这么热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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