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，白墙乌瓦的素净、园林水榭的雅致，使得这姑苏城的秋日总裹着几分缠绵的诗意。晨露沾湿了顾园的青石板路，桂花香混着水汽在空气中弥漫，顾易中早早上班去了，军生也被姑太太接去陆家玩耍，偌大的园子便只剩林书娟一人。她闲步至流芳水榭，见池边残荷犹带清露，便取了琵琶坐下，指尖轻挑，弦音便如流水般漫过亭台。
婚前她就辞去风苑书场的营生，一半是为了以顾太太的身份掩护顾易中的工作，一半是因为让张派俞调重响苏地，叫光裕社无话可说的夙愿己经达成。如今远离书场的名利喧嚣，反倒能纯粹地钻研弹词，指尖流转间更添几分自在。
她今日着一身黑底暗纹旗袍，领口袖边镶着月白缠枝莲滚边，乌发松松挽在脑后，哪怕不着一点装饰也不显单调。纤指拨弦时，歌声随动作轻扬，吴侬软语的唱腔混着悠扬丝弦，配着水榭外花木繁深、锦鲤翻波，端的是赏心悦目，让人惊艳，连风过柳叶都似放慢了脚步，不忍打断这清韵。
正唱到一半，王妈的领着一个陌生男人前来：“太太，隔壁送饭团的日本先生来了。”
林书娟指尖一顿，弦音戛然而止。隔壁的日本人，她记起顾易中提过几次，似乎有意结识，此刻便多了几分留意。
她怀抱琵琶颔首行礼，抬眼望去，来人穿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，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，中等身材微微发福，不说话时倒像个寻常的生意人。她对东洋人本无好感，只是听这人谈及弹词时竟颇有见地，言语间谦逊有礼，中文也说得流利，不像那近藤，在中国盘桓多年仍带着浓重的东瀛口音，便耐着性子就弹词与他攀谈了一会儿。
午后顾易中归来得格外早，一进门便钻进书房。林书娟知他素来不会照料自己，便沏了壶碧螺春端进去。推开门时，正见顾易中弓着腰，用放大镜对着桌上一堆碎纸屑仔细端详，不知从哪个垃圾池里淘来的，离得近了一股刺鼻的臭味。她将茶盏搁在案边：“今天隔壁的日本人来过了。”
顾易中头也不抬，指尖捏着一片纸屑轻轻展开，与其他的纸片仔细比对：“来做什么？”近藤那边早己无从下手，正面获取军事情报更是妄想，他也是实在没了法子，才寄希望于这些绞毁的废纸能藏些蛛丝马迹。
林书娟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，离那些碎纸远了些，仍能闻到那股味道，便抬手用手掩了掩鼻尖，轻声道：“没什么特别的，就问了些弹词的事。他留了片子。”她抬下巴指了指桌边的名片。
顾易中立刻放下放大镜，拿起名片端详：“小野次郎，大阪来的米商……”他嗤笑一声将名片扔回桌上，“明面上的身份罢了，早年是陆军界的，和军方有些瓜葛。”
和军方有关？林书娟忽然想起方才小野说及学弹词的经历时，提过十年前曾在上海长住，心中猛地窜出个念头，试探着问：“听你这么说，这人莫不是特务？”
顾易中没首接回答，只是抬眼看向她，眼神沉了沉：“这种人藏得太深，没查清底细前，少和他打交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书娟嘴上应着，心里却转开了念头。顾易中从不会无的放矢，既己把这人的底细摸得这般清楚，定然是有用处的。她晃了晃藤椅，试探道：“下次他再来，我让王妈找借口挡回去，不让他进门。”
“那可不行！”顾易中立刻否决，“平白无故拒人于门外，反倒显得心虚。你还和往常一样便是，他若真有图谋，迟早会露马脚。”
“被你这么一说，我倒有些慌了。”林书娟抬手揉了揉鬓角，一双潋滟的眸子望着他，带着几分依赖。
顾易中见状放缓了语气，温声道：“别多想，或许真是个普通米商。真有需要，我出面会会他便是。”
林书娟心中暗笑，这话才是关键。看来这日本人定和他的工作脱不了干系，想通这点，她便不愿再待在满是臭味的书房，用手帕挡着鼻尖嗔道：“你这堆碎纸片跟从垃圾堆里刨出来似的，太味儿了，垃圾堆里的味儿。”
“有味吗？”顾易中吸了吸鼻子，又低头闻了闻衣袖，果然一股怪味，所以，她这是在嫌弃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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