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金箔般的银杏叶掠过苏州城的街巷，朱门铜环在斜照里泛着暖光，锦户上攀援的枯藤垂落碎影，倒像秋神托西风递来的拜帖。那一次偶然的琵琶曲后，小野次郎便没再拜访过顾园，林书娟也没有刻意的再起弦音。
这日，林书娟出门迎顾易中回家，鹅黄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，却见对面街角的小野家门口停了辆黑色的吉普车，往来的人物穿着日本军方特制的土黄色制服，铜扣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双方的目光交会，小野次郎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，眼角的细纹里像盛着秋阳，他微微颔首，掌心贴在腹前躬身行礼，顾易中夫妻二人便也点头回礼算是简单的打个照面。
1937年后，顾易中就再也没见过肯对中国人行鞠躬礼的日本人，这让他对小野次郎试探的心思又多了几分。
“果然和日本军方的人有交流，那小野次郎不会真是浪人特务吧？”两人过了月洞门，穿过回廊时林书娟问道。
顾易中沉吟道:“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，他不是给咱们送过寿司吗？你准备一些糕点，咱们周末去拜访一下！”
林书娟听完便笑了，嘴角上扬微微拢起，鹅黄旗袍下摆如蝶翼掠过九曲回廊，耳垂上水滴大小的珍珠随着步履轻颤，夕阳的碎光落满她的肩头。她转过临水的美人靠，清亮的眸子流转间光波潋滟，语气中尽是慧黠：“你这是要派我去他家做特务？”话音未落，一阵风卷着桂花香掠过，将她的笑语揉进潺潺流水里，惊起数尾红鲤翻跃，搅碎满池残荷倒影。
那略过的剪影像秋风拂过杨柳留下的私语，顾易中顿在原地定了定，喉间溢出一声低笑，快步追进书房时，正见林书娟往藤椅上斜坐，便放下公文包，捧着新沏的碧螺春笑道:“那顾太太，这个忙，你是帮不帮呢？”
林书娟半躺在藤椅上，旗袍下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，如玉似雕，的耳垂上珍珠耳坠，随着藤椅的摇晃轻颤。她像只慵懒的橘猫，矜持地抬眼，伸出的小手:“顾先生，请人帮忙可是要付报酬的。”
顾易中赶忙俯身将新沏的茶递到她手边，林书娟轻呷一口，口上的胭脂在白瓷杯上留下浅痕，顾易中想到她当掉的手镯，心中的愧疚又多了几分，喉间泛起一股涩意，轻声问:“你想要什么？我买给你。”虽然薪水和津贴都给了她，可如果把手表当掉是不是就可以赎回她的玉镯？顾易中在心中思量着。
“我要学开车。”林书娟坐首了身子，乌眸里盛着期待的光，“你总在九十号忙，园子里只有军生和王妈，我学会了，往后你晚归，我便能去接你。”她怕他不允，又补充道，“再说……若真遇着什么事，我也能自己开车……。”
“好。”顾易中突然蹲下身子，看着她清亮眸子中折射的碎光，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，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：“这个周末我教你。”之前她在书场时便是困苦，那也应是热闹的，不像现在，是他将她困在了这个沼泽泥里。
林书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畅快，脸上的惊喜根本掩饰不住，她兴奋地做着规划:“周六不行，上午周太太约了打牌，不能不去……下午……下午我们可以去拜访小野次郎，咱们这就写拜帖，那周日，你要是没事……就可以教我学车了。”
窗外秋风又起，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，从窗棂钻进来时，卷着桂花香。两人的身影投在雕花窗上，像一幅浸在桂花香里的剪影，林书娟指尖缠着他的袖口絮语轻笑，藤椅摇晃的吱呀声里，是她从未感觉到的满足……夜渐渐深了，满池红鲤己沉回水底，只余残荷在月光里轻晃，将顾园的秋夜，摇成一汪揉碎了星光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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