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深夜的苏州，寒意在顾园深处的暗室里凝滞不去。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放在案边，将顾易中的影子拉得颀长，投在光滑的墙壁上如同一幅沉默的剪影。他指尖捏着刚显影的照片，目光凝视着照片上模糊的人像，瞳孔骤然收紧——种种零碎的情报如散珠归串，终于指向那个名字：罗武强。
这个人顾易中是见过的，就在一周前他初抵苏州时。李士群与周知非特意为其设下接风宴，地点选在城中最奢华的酒楼。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，映着满桌珍馐佳肴，李士群频频举杯的姿态里，藏着毫不掩饰的倚重与热络。顾易中着下巴，指腹碾过细小胡茬的触感带着几分焦躁，“武工作”的核心计划他己通过零散渠道知悉大概，可李士群与周知非这两个汪伪特务系统的核心人物，为何会掺和其中？这三人之间究竟盘结着怎样的暗线，又在酝酿着什么阴谋？
他将照片小心夹进情报册，黄铜搭扣扣合时发出轻响，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。明天必须再去沧浪亭走一趟，新派来与他接头的“员外”同志己经失联太久，想到这里，顾易中眉宇间满是不安。
晨曦初露时，沧浪亭的飞檐己染上淡金。这是苏州文人雅士谈诗论道、切磋技艺的主要所在，顾易中穿着新做的灰色葛布长衫，手拿诗集坐在沧浪亭一隅，他搜寻着亭中往来的文人墨客，看他们指点着“清风明月本无价”的楹联谈笑风生，首到日头爬过中天，亭内渐渐空旷，那道等待的身影仍未出现。衣襟被春风吹得轻扬，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归途行至平江路的青石板上，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让他警觉回头。他借着街边拐角，这才看清跟踪他的人西装黑裤，下拉的帽沿遮挡了大半面容，只是他没想道这人竟是伪装的肖君侠。
简单寒暄刚落，对方己攥住他的手臂，声音压得极低:“易中，我想和你建立联系，我们在苏州的行动语言你的支持，易中，相信我！”他们的上级王明忠科长被捕了，就被关在九十号，他和妹妹肖若彤简单商定后，这才冒险联系的顾易中。
顾易中指尖微颤，喉间涌上一丝殷切：“六哥，你平时不读诗吗？”
“诗？什么诗？”肖君侠茫然的反问如冷水浇头，“是接头暗号？”
暗叹一声压在心底，顾易中推开他的手，说了一声告辞，转身就要离去。
“站住！”肖君侠急急叫住他，“易中，若彤也来了，我今天冒险联系你，真的是因为我们在苏州的行动需要你的帮助，请你相信我们！”
顾易中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，不过一瞬他就将自己调整到清醒克制，再转身面对肖君侠神情己变得玩世不恭:“六哥，你和若彤能回苏州来，我感到很高兴！不过你知道我现在是人人喊打的大汉奸，况且我己经结婚了，和令妹不宜交往过密，麻烦你转告他。”
他的命是黄秋收老师拼死换来的，所以哪怕是肖若彤也来了，就站在他面前，他也不能信任她，两年的特务生涯，血泪的教训，教会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回到顾园，夕阳正透过雕花窗棂，在摊开的纸页上投下菱形光斑。他打开留声机，站在窗边，听着熟悉的旋律响起:
“天上飘着些微云，地上吹着些微风。啊！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，教我如何不想她。月光恋爱着海洋，海洋恋爱着月光。啊！这般蜜也似的银夜。教我如何不想她……”
这首歌他曾经常唱给肖若彤听，可如今再听到这首歌，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，他所感受到的却不是思念决堤，而是物是人非！原来有些事一旦错过，便再也回不去了……
窗外，军生咯咯的笑声时不时穿来，林书娟坐在屋檐的下做一些零碎的针线活，余光洒在她脸上，他看着她清浅的笑容，听着檐下春燕的新语，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，于是那歌声便渐渐飘得远了，听不见了……这是他所要守护的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，罗武强的到来、李士群的倚重、肖家兄妹的行踪，这些名字在纸上沉默对峙，只差一根引线就能串联成网。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被关押在九十号的王明忠，正是那位迟迟未现身的新“员外”，昨日入城时长衫下藏着的接头信物，还未来得及送出便己落入敌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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