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园的馄饨摊是撤了，这几日却支起了挂着“冰糖莲子”木牌的糖水铺，老板眯起的双眼中全是精明的打量。距离日军的“武工作”计划实施不足两天，顾易中走到哪里，总有甩不掉的尾巴，像毒蛇吐信般舔舐着他的后颈，他的情报始终传递不出去，便是呼吸都带着焦灼。
恰逢这时，高虎突然要在酒楼宴请他，近来物价飙升，便是他有顾园保底，海沫精打细算的筹划，日子都过得磕磕巴巴。不说到酒楼消遣，便是吃饭都是为着果腹不被饿死。
他心下还在思量高虎这孩子哪来的闲钱？到了才知道，来了的不止高虎一人，周知非手下提的上名号的也就三人:谢文朝是个有能力的，对周知非更是忠心耿耿，不过被调去了上海；张吉平这人贪婪成性，溜须拍马在行，心机手腕不足为虑；倒是这李九招，看着一副白面小生的样子，长得斯斯文文，办事确实踏实牢靠。
雅间里的檀香烟气漫过门槛，顾易中目光如炬，一眼便扫见窗边端坐的身影。李九招指间转着白瓷酒杯，阳光在他挺括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阴影。顾易中心头一凛——暗哨盯不住，这是要明着来了吗？
满九十号的人都知道高虎是他的人，周知非不信任他，连带着高虎也不受张吉平他们的待见。可这李九招……他可是张吉平手下的得力干将，行动组第一小组的组长，更是周知非眼皮子底下的亲信。
“哥，你来了！”高虎看他进来，马上过来相迎，顾易中看着他红着脸的局促模样，眉尖微蹙，以为他受了胁迫。
李九招也起身相迎招颔首致意的动作一丝不苟：“顾副站长。”
顾易中脸上瞬间漾开熟络的笑，眼底的警惕却不减：“李组长，这是……”他刻意加重“李组长”三字，目光在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个圈——这唱的哪出戏？张吉平那群人向来视高虎为眼中钉，如今竟让心腹组长来请他吃饭，周知非这步棋走得真是耐人寻味。
酒过三巡，高虎己经舌头打结，粗粝的手掌拍着桌面：“哥，我高虎这条命是你给的！这辈子都认你这个亲哥！”他又转向李九招，酒杯举得老高，“李组长，多谢你平日照拂，我……我再敬你一杯！”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，他浑然不觉，没多久便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，酒气混着汗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顾易中捻起一粒油光锃亮的花生米，指尖轻轻一捏便碎成两半。他看向始终清醒的李九招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：“这小子不胜酒力，李组长，今日不如就到这里？”
李九招却笑而不语，指尖仍在杯沿打转，青瓷杯盏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，像在敲打着某种隐秘的节奏。忽然，他倾身向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笃定：“顾副站长，你是西爷那边的吧？”
顾易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，随即又挂上往常温润尔雅的面孔，只是眼底己暗含锋芒。他指节抵着桌面微微用力，木桌发出细微的呻吟，目光如刀般刺向对方：“李组长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讲。”他刻意提高声调，尾音带着威胁的震颤，“周站长要是让你这般凭空诬陷，我倒要去近藤太君面前分个青红皂白！”
李九招神色未变，身形轻撤倚回椅背，避开那慑人的压迫感。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上酒，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：“那位陆君诺小姐一到苏州，周站长就让我们拿肖若彤的照片比对了。”他盯着顾易中的眼睛，见对方眼皮都未抬一下，又添了把火，“地牢里近日住进位大人物，新西军敌工科科长王明忠，顾副站长说，周站长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？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时，李九招己再次逼近，嘴角噙着的笑意意味深长，是威胁，还是警醒？
顾易中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杯壁上的水汽浸湿了指缝。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，今日清晨地牢传来的鞭打声和压抑的闷哼声瞬间在耳畔回响，那些渗着血的刑具仿佛就在眼前晃动，他强压下心头惊涛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不待顾易中做出新的反应，李九招己经道:“顾副站长，我今日是奉周站长之命盯着你的。”他起身整理一下自己惯常穿着的黑色中山装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，“人多口杂，仔细说漏了嘴。”话音未落，身影己消失在门外，留下满室未尽的酒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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