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易中带了两盒绿豆糕去了绿珠居住的小洋楼，风吹着路旁高大的梧桐树，树叶沙沙作响，楼前的夹竹桃来的正艳，粉红的花瓣娇嫩妍丽，容易让人忽略它内里的毒素。
他一步步走进去，偌大的房子空寂极了，他的皮鞋踩在拼花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客厅里的留声机正转着，萨克斯风的调子慵懒而颓唐，像极了此刻横在丝绒沙发上的女人。
绿珠一身黑色锦绣旗袍，领口雕琢着镂空的蕾丝花，的肌肤若隐若现，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玉白小腿，正随着音乐轻轻晃悠。她头枕在沙发扶手上，乌黑卷发铺散在靠垫上，红唇涂得张扬，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朵开得正烈的红玫瑰。茶几上的水晶瓶里插着新鲜的香槟玫瑰，旁边的威士忌瓶斜斜放着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还剩小半——看来人还没醉。
“绿珠小姐？”顾易中在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目光不自觉避开那过于妩媚的身姿。
“嗯？”绿珠睫毛轻颤，那双平时总是盛气凌人的凤目缓缓睁开，初时还有几分迷蒙，待看清面前身着深色西装的温润男子，眼中才漾起惊诧，随即撑着扶手坐起身，旗袍勾勒出玲珑曲线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：“顾副站长，真是稀客呀！”
顾易中将手中的绿豆糕放到茶几上:“上次你说喜欢吃绿豆糕，我正好路过，帮你带了几盒。”
绿珠忽然笑了，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，她起身绕到顾易中面前，一手抱胸，一手纤纤玉指托着腮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轻响，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打量他：“顾易中，你是有事求我吧？”
“听我太太说，绿珠小姐牌打得不错，想邀请你到顾园打牌。”顾易中微微偏头，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，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。
绿珠哪肯信，笑声更脆了，她上前一步，吐气如兰，纤手突然抬起他的下巴，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顾易中脊背一僵，她的声线捏得又细又柔，像羽毛似的搔着人心：“哦？这么点小事值得顾副站长大老远跑一趟？”
顾易中讪笑一声，侧身绕开她，将点心往茶几里推了推，拉开距离后垂手而立，语气愈发恭谨：“易中有心结交罗司令，但罗司令对我好像有些误解，还请绿珠小姐到时邀陆君诺小姐一起，从中为我转圜一二！”
客厅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，留声机的指针在唱片上沙沙轻响。绿珠不说话了，将周身的媚态瞬间敛去。她依旧笑着，眼底却没了温度，目光像含着冰似的在顾易中脸上逡巡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绿珠小姐，你为什么……这样看着我？”顾易中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。
绿珠没答话，转身从沙发上拿起镶钻的手提包，顾易中以为她要送客，刚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见她猛地转过身，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己顶在他的胸膛上。那枪口冰凉坚硬，与她柔美声音里突然添上的严厉形成诡异的割裂感：“说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顾易中胸口微窒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：“绿珠小姐，不开玩笑。”
“我知道，你是共产党！”绿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笃定。
“这话可不能随便说，是会掉脑袋的。”顾易中垂下眼睑，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涛。
绿珠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：“你也会害怕？怕就不要当共党。”话音未落，她又用枪顶了顶他的胸膛，语气却转了个弯：“你放心，我不会揭发你的。”
这回轮到顾易中冷笑，他挺首脊背，枪口在他胸前微微下陷：“我行得正，做得端，问心无愧，不怕揭发。若不信，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见周站长。”
他清晰地感觉到绿珠手中的枪口晃了晃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你若不是共党，你和那陆君诺纠缠什么？”她忽然握紧枪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你以前就认识她？”
“不认识，昨日周家宴席是第一次见。”顾易中答得干脆利落，目光坦然迎上她的视线。
“你骗我。”绿珠的声音软了下来，带着几分女性的执拗，“我们女人的首觉很厉害，她看你的眼神，和我一样。”说到最后几个字，她的声音低得像梦呓，“也不一样，我更多的是不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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