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郭家，是第二天中午。
纱厂的女工们午饭时候扎堆议论，一句接一句，消息就这样传到了在纱厂食堂帮灶的郭母耳朵里。
“听说了没？永安弄何家分房了！”
“国家奖的！他家小闺女给军工厂立了大功，军管会亲自批的条子！”
“安西里弄十七号，二十平方米，里弄的房子！”
“啧啧啧，那片我去看过，有青砖墙和木地板，比咱们这棚户区体面多了。”
郭母手里的铲子顿住了。
她姓刘，在纱厂食堂帮灶，一个月挣的不多，但消息灵通。有一个女儿、一个儿子，郭元雪排老大。
一套二十平方米的里弄房，还是国家奖励的。
这几个词在郭母的脑袋里打转，让她思绪混乱。
她放下铲子，围裙都没解，找了个借口提前溜出食堂。
一路小跑回家，鞋底踩在石板路的水洼上，啪嗒啪嗒响。
郭家住在杨树浦那边，一间半的矮平房，屋顶上压着碎砖头。
推开门，郭元雪坐在窗户边。
她瘦了一圈，三天没怎么吃东西，脸颊凹陷，下颌骨线条明显，眼窝下挂着青黑色，但眼睛却倔强的亮着。
“元雪。”郭母把门关上，插了门闩。
郭元雪没动，也没看她。
“妈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要是还让我嫁贺兴业，不用说了。”
郭母搓了搓手，坐到床沿上，离女儿不远不近。
“妈不提那个人了。”
郭元雪终于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郭母的表情很微妙，带着算计受挫后重新盘算的精明劲儿，没有一丝愧疚或心疼。
“何家分房了。”
郭元雪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国家奖的，安西里弄，二十平方米。”郭母的声音压的很低，语速却很快，“整个纱厂都传遍了。何家那个小闺女给工厂干了一件大事，军管会首长亲自过问的。听说贺兴业在樊代表面前犯了错，被撸下去扫厕所了。”
郭元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之前跟何泽远处了两年，知根知底的。”郭母往前凑了凑，“妈重新想了想，泽远那孩子人老实肯干，厂里也器重他。现在他家又有了房子，他妹妹又是工厂的功臣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元雪打断她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郭母抓住她的手腕，“妈的意思是，这门亲事，可以继续。”
郭元雪猛的抽回手。
“你半个月前拦着不让我出门见他。你说何家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，嫁过去就是吃苦。你把我锁在屋里，还托人去跟贺兴业家牵线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现在何家分了房子，你又说可以继续了？”
郭母的脸色变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。
她拍拍女儿的手背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老练。
“元雪，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。当初何家拿不出条件，你嫁过去，七口人挤两间屋，甚至要跟婆婆和小姑子挤一张床，妈是心疼你才拦的。现在情况不同了，何家分到房子，泽远的条件也变得合适，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”
她压低声音，眼睛里精光一闪。
“不过有一样。上回退婚的话是咱家先放出去的，何家现在风头正劲，不一定给咱好脸色。所以咱们得拿出诚意，当然，何家也得拿出诚意。”
郭元雪盯着她。
“妈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彩礼。”郭母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妈的意思是，亲事可以继续谈，但聘礼不能少。何家现在有工厂的关系，他家小妹登过报发过稿费，手里不会没钱。你嫁过去是当长嫂，操持整个家，聘礼给足了，妈才放心让你过门。”
她掰着指头算。
“36条腿或者72条腿不敢想，但至少得有两床新棉被，一口新铁锅，外加十块钱的现金礼。十块钱不多吧？何家现在分了房，拿得出来。”
1950年的十块钱。
何德义一个月工资将将一块出头。十块钱，是他小半年不吃不喝的积蓄。
郭元雪的眼睛红了，那是气的。
“你……你把我当货卖。”
“什么话！”郭母急了，“这叫规矩！哪家嫁女儿不要聘礼？你看隔壁张家嫁闺女，男方送了一对枕套两斤红糖，那还是条件差的。咱们要十块钱，正正好好，合情合理。”
“半个月前你亲口说，贺兴业家给二十块。”
郭母被噎住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窗外有小孩在巷子里跑，踩水玩，笑声清脆的刺耳。
“妈再跟你交个底。”郭母放低了声音，“要是何家那边不给咱们面子，这桩婚事，妈就另给你找个更好的。贺兴业那边虽然出了事，但人家底子在那摆着，厂长面前说过话的人，扫几天厕所还能扫一辈子？风头过了照样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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