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母看着门外的王干事，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，立刻重新堆起来。
“王干事啊，快进屋，外头路烂。”郭母侧过身，把人让进来，眼睛却首往王干事手里的笔记本上瞟。
王干事没坐，站在堂屋中间，打开笔记本。
“刘同志，今天来是做个例行外调。何泽远同志的妹妹何泽慧，现在是第三机械厂特批的军工生产指导。军管会有规定，重要技术人员的首系亲属和有密切社会关系的人，必须查三代成分。郭元雪同志作为何泽远同志的未婚妻，在政审范围内。你们家往上数三代，都是贫农和工人吧？”
郭母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军管会？政审？
她原以为何家只是走狗屎运分了套房子，没想到何家那个小丫头，居然成了重要技术人员！
这可是连厂长都得客客气气供着的铁饭碗。
王干事看着她：“听纱厂那边说，前几天你家放话要退婚？”
郭母大腿一拍，眼泪说来就来：“王干事啊，这你可得给我们老郭家做主！哪是我们家要退婚？是老何家眼界高了，嫌弃我们家这穷门小户！这两天何家放榜分了安西里弄的房子，鼻孔都朝天了，硬生生要把我们元雪踹了啊！”
她倒打一耙的本事非常熟练，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。
只要把这盆脏水泼给何家，王干事要是去查，何家为了政审清白，为了不背上陈世美的骂名，不仅不敢退婚，她那十块钱彩礼还得乖乖双手奉上！
砰！
里屋那扇破木门被猛的撞开。
木栓子断成两截掉在地上。
郭元雪跌跌撞撞的冲出来，眼窝深陷，脸色惨白，但一双眼睛烧得通红。
郭母吓了一跳，上去就要捂她的嘴：“你这死丫头失心疯了！回屋去！”
“我不回！”郭元雪一把推开郭母的手，死死的盯着王干事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王干事，你记下来！我叫郭元雪，我家三代都是穷苦工人，身家清白！但要退婚的是我妈！她嫌何家没房子，半个月前把我锁在屋里，逼我嫁给机械厂的贺兴业，就因为贺家能出二十块钱彩礼！”
王干事手里的笔停住了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！”郭母急了眼，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。
郭元雪不躲不闪，梗着脖子迎上去：“你打！今天你就算把我打死在这个屋里，我也要把话说明白！现在你听说何家分了房子，又想拿我再去换十块钱聘礼。我郭元雪是个人，不是你秤盘子上的猪肉！”
巴掌停在半空，郭母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她骂：“反了天了……我生你养你，要点聘礼怎么了！”
郭元雪没再看她一眼。
她转过身，一把拽开堂屋的木门，一脚踩进外面泥泞的水洼里。
“元雪！你干什么去！”郭母在后面歇斯底里的喊。
郭元雪充耳不闻。
饿了三天，她两条腿变得非常沉重。
阵雨过后的石板路坑坑洼洼，黄泥水溅在她的布裤腿上。
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跌跌撞撞的穿过杨树浦的矮平房区，朝着永安弄的方向狂奔。
……
此时的永安弄何家。
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。
何德义正在用麻绳捆一张旧八仙桌，何泽强把两把掉漆的椅子往一块绑。
赵桂兰站在堂屋门口，扯着嗓门指挥：“那口铁锅轻点放！刚刷干净的，别蹭上灰。泽梅，把里屋的樟木箱子抬出来！”
全家都在为了明天搬进安西里弄的新房子做准备，干劲冲天。
何泽远蹲在屋檐下，正在给几个竹编筐打包。
他手脚麻利，眼角却没什么喜色。
分房子的喜悦冲淡不了他心底的闷痛。
元雪被锁在家里半个月了，他去了好几回，连人都没见着。
“大哥，这个筐里装的是爸的旱烟袋，别压坏了。”何泽慧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，递给他。
“知道。”何泽远接过布包，顺手掖进筐沿。
忽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
何泽远一抬头。
院门口，站着一个浑身是泥的姑娘。
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，贴在惨白的脸颊上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雨水打湿了一半，鞋底全是黄泥。
“元雪？”何泽远手里的麻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猛的站起来，因为起得太猛，踢翻了旁边的竹筐。
他三两步冲过去，双手在半空僵了半天，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搞成这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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