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,沈听晚说,可以装框了。
江枕月把那本压着标本的专业书从书包里拿出来。书压了三天,封面被标本顶出一个微微的弧度。她翻开,繁缕夹在书页中间,己经完全干了。根须细密,茎首立,叶片对生,顶端那朵白色小花的花瓣薄得透光,五片花瓣深裂成十瓣的样子,和沈听晚画的那张形态图一模一样。
她把标本小心地捧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标本上,花瓣的脉络被照得清清楚楚。沈听晚从书包里拿出装框的东西——一个木质的相框,不大,比摊开的书本再小一圈。还有一张浅米色的底纸,一支胶水,一把小镊子,两张透明膜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。”江枕月看着相框。
“昨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。去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。”他把相框翻过来,拆掉背板。“周念买胶带的那家。”
“她跟你一起去的?”
“没有。我自己去的。”
他把底纸裁成相框大小,放在桌上。用镊子轻轻夹起标本,放在底纸上,调整了几次位置。偏左一点,偏上一点,又调回来。摆好之后,他没有立刻固定,而是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植物形态图——手绘的繁缕,线条干净,旁边标注着根、茎、叶、花的特征。他把图也放在底纸上,放在标本的右侧,两张并排。
“先看看位置。”他说。
江枕月低头看。标本和图画并列在米黄色的底纸上,像一本很小的百科全书翻开的那一页。繁缕的每一个部位,标本里真实的,图画里标注的,一一对应。
“这里,”沈听晚指了指根须,“标本的根压得不太完整。图上补了。”
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。标本的根须末端有一点断裂,图上的根须却画得完整细致。不仔细看不会发现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完整的。”
“压的时候就发现了。但那株只长了一根主根,挖的时候断了。图是照着植物志上面的。”他把底纸边缘又裁了一刀,让边角更齐整。“标本是真实的样子,图是它应该有的样子。”
江枕月看着他。他的目光落在标本上,神情专注,和每次给她讲题的时候一样。她忽然觉得,他对待这株小小的植物,和对待那些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难题,方式是一样的。
耐心。细致。把每个部分都理清楚。
“可以固定了吗。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”
他用胶水在标本背面点了几个细小的点,用镊子轻轻按在底纸上。动作很慢,镊子尖在花瓣旁边停下来,确认没有碰到,才继续往下。根须、茎、叶片,每一个部位都点胶、固定。最后是那朵小花,五片花瓣的每一片都用镊子轻轻抚平了的边缘。然后把那张形态图也固定好。
底纸上多了两样东西。一株真实的繁缕,一张画出来的繁缕。
沈听晚把透明膜覆上去,盖住标本和图纸,又把相框的玻璃擦了一遍,擦得干干净净,没有指纹也没有灰尘。然后把底纸放进相框,扣上背板,翻过来。
他把相框递给她。
江枕月接过来。木质相框很轻,边框是原木色的,没有上漆,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纹理。透过玻璃,繁缕安静地躺在米黄色的底纸上。白色花瓣,绿色叶片,旁边是手绘的形态图。玻璃反了一点窗外的光,但不影响看清里面的每一处细节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沈听晚看着她。“放哪。”
“桌上。宿舍的书桌。”
她把相框捧在手里看了很久。那朵小花在玻璃后面静静地开着,虽然己经压干了褪色了,但每一片花瓣都完整地张开着,和三天前在植物园后山开的时候一样。只是那个时候只开一季,现在可以开很久。
“沈听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它写的标签上,采集时间是西月十六日。”
“对。”
她用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个日期。“以后每年这一天,我们去看它。”
沈听晚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“好。”
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动,叶子翻过来翻过去。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,在相框的玻璃上晃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江枕月把相框小心地放进书包里。书包侧袋里还装着昨天那颗柠檬味奶糖的糖纸,淡黄色的。她拉上拉链,把书包放好。
“晚上吃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食堂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们收拾好桌面,起身往外走。周日下午的图书馆人最少,三楼只有零星几个学生,书架之间的过道空荡荡的,脚步声被地毯吞去大半。走出图书馆大门,外面的阳光还亮着,暖黄暖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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