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，研一开学。
江枕月在宿舍楼门口排队办入住。队伍很长，从楼门口一首排到花坛边上，全是拖着箱子背着包的新生。阳光还是夏天的阳光，晒得人后颈发烫。她站在队伍里，手里拿着报到材料，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。
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她回头。沈听晚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瓶冰水，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他穿着深蓝色的T恤，头发又剪短了，后颈干干净净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接过水。
“我们那边办完了。”他把她的箱子从地上拎起来，放在自己脚边。“研究生宿舍在同一栋楼。男生住东半边。”
她拧开水喝了一口。冰的，从喉咙凉到胸口。
报到、领钥匙、分宿舍。她的宿舍在西楼，和另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合住，两人一间。沈听晚帮她把箱子拎上楼，放在床边。室友还没到，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沈听晚把窗户打开透气，窗外的香樟树还在老地方，从西楼看出去能看见树顶，叶子密密匝匝。
“你的宿舍呢。”她问。
“隔壁那栋。西楼，窗户对着操场。”他指了一下方向。“能听见夜跑的人脚步声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，说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。
第一周主要是选导师、选课、熟悉实验室。江枕月的导师是她本科论文答辩时坐在台下的老师之一，姓李，戴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。李老师说看过她本科的课程论文，写得认真，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做课题。她说愿意。李老师说，研一课多，先把课上好，课余来实验室看看。
沈听晚的导师还是本科那个。实验室还在生科楼五楼，标本柜还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。开学第二天他就去报到了，回来的时候白大褂袖口又沾了一块什么，灰色的，不知道是土还是什么试剂。
“导师让我继续整理那批老标本。”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。“本科没做完的，现在接着做。”
“还有多少。”
“大概两百多份。”
江枕月算了一下。本科论文做了一学期，整理了多少份她不知道，但他每次去实验室回来，手指上都有标本夹留下的细小红印。
“两百份要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排骨夹到她碗里。“慢慢整理。反正柜子归我管。”
研一上学期和本科最大的不同，是图书馆的位置不再固定。
研究生有专门的自习室，在图书馆西楼，刷卡进入，一人一个固定座位。江枕月分到的座位靠窗，能看到香樟树的树冠。沈听晚的座位在她斜对面，隔了两排桌子。她把标本相框从宿舍带过来放在桌上——还是那个木质相框，繁缕还是透明的。玻璃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，是暑假搬家时不小心蹭的。
开学第三周，她开始在笔记本上写研一的“手帐”。灰色布面本子，周念送的那本。本科的时候她在扉页写了几行简单的事，现在翻到第三页，开始写新的。九月十日，开学。九月十五日，实验室第一天。九月二十日，沈听晚说标本柜又空出一格。
她写得还是很短。两三句话，不加修饰。有时候写完了回头看，觉得自己写的都是小事。食堂换了新窗口，沈听晚在实验室待到十点，周末去超市买了新的奶糖——柠檬味的又进货了。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，但连在一起，就是她的每一天。
十月中旬，周念来学校找她。
周念没有读研，本科毕业后在本市找了一份工作，在一家文创公司做策划。公司离学校西站地铁，她周末有空就往学校跑。那天周六，周念穿着风衣和高跟鞋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江枕月，头发烫卷了，整个人看着比大学时候利落了很多。
“你们读研的教室和本科一样吗。”周念跟着她走进图书馆西楼的自习室。
“教室不一样，图书馆还是这个。”江枕月带她走到自己的座位。
周念看了看她桌上的标本相框，又看了看那本灰色布面手帐本。第三页，正在写。周念拿起来翻了几页，没说话。翻完了，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“你还说我做手帐做得花。”周念说。“你这也算手帐。”
“不算。就是记一下。”
“记的都是小事。”
“嗯。”
周念靠在桌边，低头看着那个标本相框。繁缕在玻璃后面静静地开着，卡片上的字迹工工整整。
“小事好啊。”周念说。“大事都会过去。小事才是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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