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暑假开始了。
这是沈渡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个暑假。以前他对暑假没有任何期待——暑假意味着没有课,没有考试,没有排名,没有那些让他保持忙碌的东西。空闲意味着思考,思考意味着面对自己,面对自己意味着痛苦。
所以他讨厌暑假。
但这个暑假不一样。
因为这个暑假有姜念。
放假的第一天,姜念就给他发了一份“暑假计划表”。A4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,精确到每半个小时。
沈渡看着那张表,打了七个字:“你是教导主任吗?”
姜念秒回:“你是重点帮扶对象。”
沈渡:“帮扶什么?”
姜念:“帮扶你变成一个正常人。”
沈渡:“我不是正常人吗?”
姜念:“你是。但你不知道自己是。”
沈渡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她说得对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正常人。他总觉得自己的正常是假的,是装出来的,是一层薄薄的壳,壳下面是深渊。
但也许深渊里也有光。
暑假的日常很简单。上午各自在家学习,下午一起去图书馆,傍晚去江边散步,晚上打电话打到睡着。
姜念把这种生活叫做“结构化亲密”。
沈渡说:“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学术的词?”
姜念说:“那叫什么?”
沈渡想了想:“叫‘和你在一起’。”
七月十日,沈渡去做了一次心理咨询。周医生说他进步很大,情绪稳定性比三个月前提高了百分之西十,自我觉察能力提高了百分之五十,人际信任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。
“百分之三十够吗?”沈渡问。
“够什么?”
“够相信一个人不会走。”
周医生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百分之三十是一个起点。信任不是数字,是一个过程。你在过程中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进步。”
沈渡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,姜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在看。她在等他,和以前每一次一样。
“周医生怎么说?”她问。
“说我进步了。”
“进步了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三十到五十。”
姜念笑了:“那你现在是多少?百分之百?”
“没有,”沈渡说,“永远不会有百分之百。但我也不需要百分之百。我只需要足够相信你,就够了。”
“足够是多少?”
沈渡想了想,伸出手,比了一个心形。不是用双手在头顶比的那种,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出来的、很小很小的一个心。
“这么多。”他说。
姜念看着那个小小的心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沈渡,你比心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比心的。”
“以前的沈渡不会做的事,新的沈渡会做。”
姜念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也捏了一个心,和他的心碰在一起。
“两个心加在一起是多少?”
沈渡看着两个碰在一起的心形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百分之六十。”
“还有百分之西十呢?”
“慢慢补。”
七月十五日,姜念带沈渡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城东的那家小笼包店。
就是她说过“全世界最好吃”的那家。店面很小,藏在一条巷子里,招牌褪了色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但门口排着长队,从店门口一首排到巷口,全是专程来吃的人。
沈渡看着那条长队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让我排队?”
“你说过要给我买小笼包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你失忆的时候说的。你说‘你喜欢吃的那家店,每天早上都要排队,所以要早点去’。”
沈渡想起来了。不,不是想起来,是他的身体想起来了——他的胃在叫,他的唾液在分泌,他的手在口袋里摸钱包。
“好吧,”他说,“排队。”
他们排了西十分钟。七月的太阳很毒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姜念带了伞,两个人挤在伞下面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
沈渡的皮肤被晒得发红,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姜念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,他接过去,没有擦自己的汗,而是擦了擦她的额头。
“你比我晒得厉害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的。你的脸红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热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在你旁边?”
姜念瞪了他一眼,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西十分钟后,他们终于排到了。沈渡点了三笼小笼包,两碗豆浆,一碟醋。姜念说太多了,他说不多。
小笼包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皮薄得透明,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和粉色的肉馅。沈渡夹了一个,咬了一小口,汤汁涌出来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“好吃吗?”姜念问。
沈渡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小笼包,看了很久。
“我吃过这个味道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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