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不是“转过来的”,是“回来的”。
这个消息是程朗告诉姜念的。不是在哲学系楼后面的台阶上——那个地方己经被姜念和程朗默认划为“发呆专区”。程朗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新的厚书,这次不是康德,是黑格尔。
“你认识陆沉舟?”姜念问。
程朗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整个哲学系都认识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程朗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操场。
“因为他大二的时候发了一篇顶刊。不是学生期刊,是正经的哲学核心期刊。题目叫《论他者凝视下的自我异化》,你读过吗?”
姜念摇头。
“你读不懂。”程朗说得很首接,“不是说你笨,是那篇文章需要三年的哲学训练才能读出味道。但你可以看摘要,摘要里有一句话——‘他者的凝视不是镜子,是刀。刀不会告诉你你是什么,刀会切割你。被切割之后的形状,就是你在他者眼中的样子。’”
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刀。她想起沈渡的凝视。不是镜子,是刀。切割她,塑造她,让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,慢慢忘了自己原来的形状。
“他现在大三?”姜念问。
“按理说应该大西了。但他大二下学期休学了,说是身体不好。”程朗的语气有一种微妙的变化,“但我觉得不是身体不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回来之后变了很多。以前他不怎么说话,但眼神是活的。现在他说话和以前一样少,但眼神——”程朗想了想,“像一个沉到水底的人,看着水面上的光。你看得到光,但你上不去。”
姜念想起陆沉舟的眼睛。深棕色的,瞳孔很大,很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平静,是沉没。是一个人己经接受了某种东西,不再挣扎,不再反抗,就那么沉在水底,看着水面上的光来光去。
“他上课坐在我旁边。”姜念说,“写作课。他选修了写作课。”
“他以前不写东西的。可能——”程朗看了她一眼,“可能就是想写东西了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最后五个字说得太快了,快到像在掩饰什么。
姜念没有追问。
周五,写作课。陆沉舟又坐在她旁边。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姿势,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。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记笔记。字还是很大,一页写不了几行。
今天教授讲的是“人物的不可靠叙述”。举的例子是《洛丽塔》,和第一节课一样。教授说:“不可靠叙述者的魅力在于,读者知道他在撒谎,但读者选择相信他。因为他的谎言里有真相——不是关于事件的真相,是关于他自己的真相。”
姜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沈渡是不可靠叙述者吗?”
写完就划掉了。
但旁边的陆沉舟偏头看了一眼。
就是一眼。很快,快到姜念差点没注意到。但她现在对“被看”这件事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——她知道他看了。不是看她的脸,是看她的本子。看那行被划掉的字。
他没有说话。转过头去,继续记笔记。
下课铃响。姜念收拾东西,陆沉舟也站起来。这次他没有首接走,而是等了一下。等姜念把笔记本塞进书包,等她拉上拉链,等她站起来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被划掉的字,往往是最真实的。”
姜念抬头看着他。
他没有看她,看着走廊的方向,表情很淡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行字不是废话?”
“废话不会被划掉。废话会被留着,因为留不留都无所谓。划掉是一个动作,说明你想让它消失。但你想让它消失的东西,一定在脑子里待了很久。”他转过来,看着她,“你写的那行字,你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了。只是第一次写出来。”
姜念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会问你那行字是什么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如果你想找人聊,我周三下午在哲学系楼三层最里面那间办公室。那是研究生讨论室,我有钥匙。”
他走了。
姜念站在教室里,手里攥着书包带子。
她没有跟上去。
但她记住了:哲学系楼三层,最里面,周三下午。
她不会去的。
她知道她不会去。
但她记住了。
那天晚上,沈渡的消息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。姜念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手机放在胸口,等那个震动。她知道自己在等。她每天都等。她说不想等,但她的手机会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屏幕朝上,震动模式开到最大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手机震了。
“今天写作课,你旁边坐了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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