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走进教室的时候,那种目光又回来了。
不是昨天的试探,不是前天的好奇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冬天早上的雾气,不浓,但到处都是,从门缝里、窗框边、每一张课桌的缝隙里渗出来,裹在每个人身上。我走过第一排,有人在看我。走过第二排,有人在看我。走到座位坐下来,还有人从后面看过来,后脑勺都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温度。
唐恬转学了,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。那些话像种子,落在土里看不见,但根己经扎下去了,缠在每个人脑子里。
周予安还没来。旁边的座位空着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前排的座位也空着,唐恬的桌面干干净净的,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但擦不掉的是那些话。它们不在桌面上,在桌面下面,在每个人嘴里,在每次我经过时忽然低下去的声音里。
我坐下来,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,一本一本地摆好。笔袋放在右上角,水杯放在左边。和平时一样,和每一天都一样。但手指碰到桌面的那一刻,感觉到一道划痕。之前没有的,新的。我用指甲摸了一下,很深,像有人用笔尖用力刻上去的。是什么字?没摸出来。我没有低头去看。
第一节课下课,我去接水。
走廊上有人,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。我走过去的时候,她们的声音低了,不是停了,是低了,变成嗡嗡的,像远处飞过来的蜜蜂。我走过去,她们继续说话,声音恢复正常。我接了水往回走,又经过她们,声音又低了。
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但今天没有唐恬站在旁边挽着我的胳膊说“那些人就是嘴碎”,没有林屿从后面递过来一瓶水说“别听她们瞎说”。只有我,水杯,和那些低下去又高起来的声音。
回到教室,周予安还没来。我坐在座位上,把水杯放好,翻开课本。看不进去,那些字在纸上游来游去,像蚂蚁,密密麻麻的,爬得我头疼。我合上课本,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闭上眼睛,听见教室里的声音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挪椅子。那些声音很近,但感觉很远。像隔着一层玻璃,看得见,摸不着。
“夏晓乐。”
我抬起头,一个女生站在我桌边。是上次问我是不是抄周予安的那个。她叫什么来着?我还是想不起来。
“他们说你那个日记本里写了好多东西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是不是真的?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他们说你把每个人都写在里面,好的坏的都写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是不是真的?”
教室里的声音小了。不是安静,是小了,变成嗡嗡的,像远处飞过来的蜜蜂。有人在看我,有人在假装不看我,有人在等她继续问。
“不是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写了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写什么?写今天周予安帮我检查作业,写今天林屿给我带水,写今天唐恬在走廊上跟周予安说话笑得很开心。写今天好累,写今天好烦,写今天好想哭。这些能说吗?说了她信吗?
“她写了什么关你什么事?”
声音从后面传来。我扭头,周予安站在教室门口,书包挎在一边肩上,校服拉链拉了一半,头发有点乱,像是跑过来的。他的脸还有点白,嘴唇有点干,但眼睛是亮的。
那个女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她写什么是她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他走进来,经过那个女生身边的时候,没看她。走到座位旁边,把书包放下来,坐下来。动作很慢,像是不太有力气,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。
那个女生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教室里的声音恢复正常了,有人开始说话,有人开始笑,有人开始翻书。和刚才一样,和每一天一样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周予安坐在旁边,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,一本一本地摆好。笔袋放在右上角,水杯放在左边。和我一样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“夏晓乐。”他喊我,声音很平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嗯。”
“作业借我抄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从不在早上借作业,他的作业永远比我写得早。我看着他,他正低头翻课本,没看我。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和第一次借我作业的时候一样红。
我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翻开,放在桌上。没抄,就那么放着。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,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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