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安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抄笔记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,但我听见了。抬头,他站在教室门口,书包挎在一边肩上,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出了门。他的脸比平时白了一点,嘴唇有点干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不太有力气。桌洞里的东西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,课本、笔袋、那瓶没喝完的水,什么都没动过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,像嗓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他翻开课本,看了几眼,又合上了。趴在桌上,脸朝着我这边,闭着眼睛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,很匀,像睡着了,又像没睡着。
“你好了吗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烧退了?”
“嗯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我,“笔记呢?”
我从课本里抽出一沓纸,递给他。那是我这几天帮他抄的笔记,每一科都有,字写得比平时认真,怕他看不懂。他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数学的时候,停了一下,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翻。翻完,他把纸折好,放进书包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重新趴下来,闭上眼睛。我没再说话,继续抄笔记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很轻,很密。他的呼吸也很轻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前排的座位空着,唐恬不在。她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课本、笔袋、那个粉色的小镜子,都收走了。椅子被推进桌洞里,严丝合缝的,像从来没有人坐过。周予安趴着的时候脸朝着我这边,看不见那个空位。也许看见了,也许没看见。他没有问,我也没有说。
第一节课下课,周予安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这几天的数学讲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二次函数的图像与性质。”
“难吗?”
“还行。”我把课本翻到那一课,推给他,“林屿帮你记了笔记,在最后一页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,然后把课本还给我:“你讲给我听。”
“我?”
“嗯,你不是学会了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学会了吗?好像学会了。周予安教我的那些题,我每一道都做了三遍以上,错题本上写了满满五页。但讲给别人听,是第一次。
“二次函数的标准形式是y=ax2+bx+c,”我翻开课本,指着第一行,“a决定开口方向,a大于0开口向上,小于0开口向下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对称轴是x=-b/2a,顶点坐标……”我停了一下,在草稿纸上写,“(-b/2a,4ac-b2/4a)。”
“顶点坐标的y值怎么来的?”他问。
“把对称轴代进去算出来的。”
“你算一个给我看。”
我拿起笔,随便写了一个二次函数,把对称轴代进去,一步一步算。每一步都写得很慢,很仔细,怕算错。算完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对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函数,推给我:“这个,你算一下顶点坐标。”
我算了一遍,给他看。他看了一眼:“y值算错了,再算一遍。”
我重新算,这次对了。他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我忽然想起,以前都是他给我出题,我做了他批改。现在反过来了。他生病的时候,我替他抄笔记,他回来,我给他讲题。好像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“夏晓乐。”他忽然喊我。
“嗯?”
“你进步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正低头看草稿纸,没有看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,和以前一样。但他的表情,和以前不太一样。以前他说“你进步了”,是老师对学生的语气,带着一点得意,一点欣慰。现在他说“你进步了”,是别的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那种笑很轻,很短,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笔记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和周予安一起去食堂。
林屿己经在里面了,坐在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。他看见我们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吃饭。我们端着餐盘走过去,坐下来。周予安坐在我对面,林屿坐在他旁边。
三个人,一张桌子,空着一个位置。是唐恬以前坐的那个。
“唐恬转学了。”我说。
周予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个空位,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吃饭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陈老师给我发了消息。”他说,“她让我好好休息,顺便说了这件事。”
“她为什么转学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回答。林屿低着头吃饭,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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