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的教室是不一样的。不是桌子高了、椅子旧了,是空气变了。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小,红笔写的,大得刺眼。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,没人再抬头看,都低着头,埋在课本和卷子堆里。
我和周予安还是同桌。升初三的时候陈老师调过一次座位,把我们留在了同一组。她说“周予安你帮帮夏晓乐”,全班都笑了,他耳朵红了,我没笑。
现在是十一月,离中考还有两百多天。但感觉时间不是一天一天走的,是一张卷子一张卷子走的。数学卷子,物理卷子,化学卷子,英语卷子。做完一张,少一天。做完一沓,少一周。
“夏晓乐,这道题你做对了。”
我抬头,周予安把我的卷子推过来,用红笔在最后一题旁边画了个勾。他的字还是那样,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,跟第一次给我批改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比标准答案还多了一种解法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解法是你教我的。”
“我教的是第一种,第二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我低头看卷子,第二种解法写在草稿纸上,字迹有点潦草,辅助线画了两遍,第一遍画错了,擦掉重画的。但每一步都是对的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旁边的人。
窗外的梧桐叶全黄了,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,落在窗台上,没人捡。以前下课的时候会有人跑出去捡叶子,夹进课本里当书签。现在没有人出去了,都坐在座位上,做题。做不完的题。
放学后的奶茶店换了一批人。以前坐满初一初二的学生,吵吵闹闹的,桌上摆着奶茶和漫画书。现在坐的都是初三的,桌上摆着卷子和练习册,奶茶凉了都没人喝。
我和周予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他面前摊着数学卷子,我面前是物理。头顶的灯还是那盏,灯光照在桌面上,照出细小的划痕。那些划痕是我们留下的,笔尖压得太重的时候,会在桌上划出道道。一年多了,桌子换了方向,划痕还在。
“这道题,你看一下。”他把卷子推过来。
是一道二次函数综合题,最后一个小问,我看了两遍,没思路。
“先求顶点坐标。”他说。
我算了一遍。
“再求对称轴。”
我又算了一遍。
“现在把x=3代入。”
我代入,算出来,答案对了。
“懂了?”
“懂了。”
他点点头,把卷子收回去,继续做自己的。我低头做题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他的笔也在响,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头顶的灯偶尔闪一下,闪的时候他抬头看一眼,然后又低下去。
“周予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每天放学都帮我补课,不耽误你自己吗?”
他没抬头,继续写。“不耽误。”
“你回家不写作业吗?”
“在学校写完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课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课间从来不写作业,课间他都在帮我讲题。那他什么时候写的?上课?不可能。放学后?也不可能。
“你骗人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,看着我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“没骗你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他没回答,低头继续写。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每天晚上回家写到十一点半。那些课间,他本来可以写作业的。但他用来给我讲题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,他说“告诉你你就不让我讲了”。
他说的对。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:
“今天放学后,周予安给我讲了一道二次函数题。讲完之后他说‘不错’,声音很轻,和第一次给我批改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一年多了,他的字没变,声音没变,讲题的方式也没变。但我变了。以前他讲三遍我才懂,现在讲一遍就够了。以前他画辅助线我看不懂,现在我自己会画了。以前我觉得数学是世界上最难的东西,现在我觉得,最难的不是数学,是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”
写完,我把日记本合上。窗外对面那扇窗户亮着灯,窗帘没拉,能看见周予安坐在书桌前。他在写作业,低着头,笔动得很快。他每天都写到很晚,但从来不告诉我。
我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慢,很稳。但脑子里有东西在转。他耳朵红的样子,他说“不错”的声音,他低头写作业时笔尖划过的弧线。那些东西很小,很轻,像粉笔灰,落在桌上,落在地上,落在肩膀上。拍不掉,也看不见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明天还有数学课,还有物理课,还有做不完的卷子。但明天他还会坐在旁边,还会帮我检查作业,还会说“不错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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