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把牛奶放在我桌上的时候，我正在解一道物理题。牛奶盒是温的，他每次带给我都是温的，从初一到初三，没变过。
“我妈让我带的。”他说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站在桌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很平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帮我谢谢阿姨。”
他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到座位坐下来，从书包里掏出课本，翻开，开始写作业。他的动作很轻，椅子没有发出声响，课本翻页的时候也没有声音。和平时一样，和每一天一样。
周予安在旁边写卷子，头也没抬：“林屿又给你带牛奶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妈妈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他继续写卷子，笔尖沙沙响。我低头继续做题，但那道物理题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。不是不会做，是脑子里有别的东西在转。林屿把牛奶放在桌上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，很轻，像不小心碰到的。但他的手指是凉的。冬天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，夏天也是凉的。从来都是凉的。
我扭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写作业，笔动得很快，字迹很工整。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，离我不远，但也不近。走过去要十步，回头看要扭头。从初一到初三，他一首坐在那个位置，不远不近，刚好十步。从没变过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我们三个人坐在常坐的那张桌子。周予安坐我对面，林屿坐他旁边。红烧肉、西红柿炒蛋、紫菜汤。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。
“林屿，你一模想考哪个学校？”周予安问。
林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。“没想好。”
“你成绩那么好，肯定能上重点。”
“嗯。”
他低头吃饭，没再说话。周予安看了我一眼，没再问。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肉有点咸，汤有点淡，饭有点硬。什么都和昨天一样。但林屿的筷子停在半空，停了很久，才夹了一块青菜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考哪个学校？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，看了几秒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。“一中有个竞赛班，我想试试。”
周予安抬头：“那个班很难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考？”
他没回答，低头吃饭。我看着他，他的筷子夹着米饭，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，嚼得很慢。他的校服袖口磨起毛了，和我的那件一样。我们从同一家店买的，同一个尺码，同一个颜色。他的磨毛了，我的也磨毛了。但他的比我的干净，领口翻得整整齐齐，扣子一颗都没扣错。
“那你呢？”他忽然问，没抬头，筷子还夹着米饭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想考哪个学校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想考哪个学校？一中有竞赛班，二中有重点班，三中有美术特长班。周予安想考一中，他说过很多次。林屿想考一中的竞赛班，今天第一次说。我想考哪个？我不知道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吃完饭，我们往教室走。周予安走在前面，我和林屿走在后面。阳光很好，把三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。周予安的影子最长，林屿的居中，我的最短。不是因为身高，是角度问题。太阳在偏西的位置，谁的影子长，谁离太阳近。
“夏晓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予安想考一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中的分数线很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数学进步了很多，但英语还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我。我也停下来。周予安己经走到前面去了，没发现我们没跟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没想好？”他问。
我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。比平时亮。
“因为我怕考不上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手插在口袋里。风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。他没有伸手去理。
“你考得上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，走到前面去，追上周予安。两个人并排走，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周予安笑了，林屿没笑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，连在一起。我的影子在后面，一个人，孤零零的。
下午体育课，刘老师让我们跑完步就自由活动。
我靠在双杠边上，看着操场。周予安在篮球场上打球，林屿站在球场边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他不打球，也不跑步，就站着。从初一到初三，一首站着。
他没回答。看着球场，周予安刚进了一个球，正在往回跑，校服被风鼓起来，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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