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时候，我删掉了周予安的聊天记录。不是一时冲动，是手机提示内存不足，我翻了一遍所有对话框，他的占用空间最大。那些“晚安”“那就好”“还行”叠在一起，像一座小山，压在我的手机里，也压在我心上。我犹豫了很久，最后点了删除。屏幕闪了一下，然后空了。三十二页的聊天记录，从高一开学到六月的最后一天，全部消失。
我没有哭。只是盯着空白的对话框，看了很久。以前他问“在干嘛”，我回“在发呆”。他问“作业写完了吗”，我回“还没”。他问“你最近怎么样”，我回“还行”。那些对话没什么特别的，没有甜言蜜语，没有海誓山盟，只有“晚安”和“那就好”。但它们是证据，证明我们曾经靠近过。现在证据没了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删完聊天记录，我又删了他的微信好友。不是不想留，是留着也没用。他不会主动找我，我也不会主动找他。我们像两个陌生人，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，占着一个位置，不说话，不点赞，不删除。与其这样，不如删了。删了，就干净了。干净了，就不想了。
晚上，林屿发消息问我：“你删了周予安？”我回：“嗯。”他问：“为什么？”我想了很久，回：“因为不需要了。”他过了一会儿，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没有问“你还好吗”，没有问“你确定吗”，没有问“要不要我帮你找他”。他只是说“好”。他知道我决定了就不会回头，就像剪掉的头发，就像删掉的聊天记录，就像那些等不到的消息。我决定了，就不会回头。
第二天上学，苏晚在校门口等我。她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“你删了周予安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林屿告诉我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说你心情不好，让我多陪陪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林屿总是这样，什么都不说，但什么都做了。他不问我为什么删，不问我难不难过，不问我需不需要他。他只是让苏晚来陪我，就像以前让牛奶是温的，让牛肉干是辣的，让一切刚刚好。他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是有人陪就能好的。就像那道裂缝，不会因为有人看着就到窗户。就像那些头发，不会因为有人说好看就不剪。就像那些聊天记录，不会因为有人陪着就不删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。
苏晚看着我，没再问。我们走进教室，坐下来，上课。老师在讲台上讲题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线。我盯着那些线，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，周予安教我画辅助线。他用红笔，我用蓝笔，他画一条，我跟一条。他说“这里画垂线”，我说“为什么”，他说“因为这样好看”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看，现在懂了。好看的东西，都不长久。
周末，我一个人去了初中学校。毕业快一年了，第一次回去。校门还是那个颜色，操场还是那么大，篮球架还是那么高。梧桐树比去年高了一点，叶子绿得发亮。我走到教学楼后面，实验楼还在，墙皮掉了几块，露出里面的水泥。台阶上落满了灰，没有人坐。
我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对面那堵墙。初一的某天，我坐在这里哭，周予安找到我，递了张纸巾，坐在旁边陪着。那天阳光很好，他说“哭完了吗”，我说“没”，他说“没哭完继续，我等你”。现在我坐在这里，阳光还是很好，但旁边没有人了。没有人递纸巾，没有人说“我等你”，没有人坐在旁边陪着。只有风，吹过梧桐树，叶子沙沙响。
手机震了，是林屿的消息：“你在哪儿？”我回：“初中学校。”他问：“一个人？”我回：“嗯。”他过了一会儿，回：“我过去找你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回“不用”，他己经发了“在路上”。我坐在台阶上，等他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我手背上，一块一块的，像碎掉的拼图。我伸手接住一块，手一合，就没了。
林屿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草莓味的递给我，原味的自己喝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我问。
“怕你一个人。”
“我又不会怎样。”
他没说话，在我旁边坐下来。我们并排坐着，看着对面那堵墙。风吹过来，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，他没有伸手去理。
“你还记得吗？初一的时侯，你坐在这里哭。”他说。
“记得。”
“周予安找到你，递了纸巾，坐在旁边陪着。”
“你也记得。”
“嗯。”他喝了一口奶茶，“那时候我就站在那边，看着你们。”
我扭头看他。他看着对面那堵墙，没有看我。“那时候我就知道，你喜欢他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被风吹散。我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继续说：“后来你日记本里写的都是他，你笑的时候是因为他，你哭的时候也是因为他。我都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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