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后的第一个秋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
不是特意回去的,是出版社派我去邻市出差,顺路拐了个弯。高铁西十分钟,比当年从城西到城东还快。但我知道,有些人不是距离的问题,是时间的问题。时间到了,就该走了。
我妈在小区门口等我,远远看见我就挥手。她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我走过去,她拉住我的手,说“瘦了”。我说“没瘦”,她说“瘦了”。我不争了,她说是就是吧。
家里没什么变化。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茶几还是那张茶几,电视还是那个频道。我妈在厨房做饭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,落在窗台上,没人捡。以前有人捡,周予安值日的时候扫过,扫把推过去叶子卷起来,又散开。他扫了很久都没扫干净,我靠在门框上笑他,他说“你笑什么,你来扫”。我接过扫把,没扫几下他也笑了,说我比他扫得还差。那些叶子后来被风吹走了,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。像他一样。
晚上,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床还是那张床,书桌还是那张书桌,墙上贴的海报没撕,边角来了,卷成筒状。我坐在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铁盒还在,小熊图案,糖果盒,小学时候的。打开,里面有一把钥匙,日记本的钥匙。
我拿出钥匙,打开柜子,从最底层翻出那本日记本。浅蓝色的封面,云朵的图案,边角磨白了,锁扣生了锈。我翻开扉页,“未完待续”西个字还在,蓝色的圆珠笔,写得歪歪扭扭。九年了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“今天开学第一天,遇到一个讨厌鬼”。翻到“日记本上第一次,我想认认真真写下他的名字”。翻到“他说‘我早就越界了’,两人同时愣住,都假装没听懂”。翻到“今天一模成绩出来,我和周予安拉钩,约好一起上一中”。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,每一页都写着“今天他……”。那些字,像刻在纸上的,怎么都擦不掉。但我不想擦。擦掉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没了。没了,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高中毕业那天写的。那时候我写:“未完待续。不是日记本,是我们。”现在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不是我们。是我。是我一个人,从十三岁走到二十二岁,从短发到长发,从校服到连衣裙,从喜欢一个人到被一个人喜欢。那些路,是我自己走过来的。周予安陪了一段,林屿陪了更长的一段。但走的人,是我。是我自己。
我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谢谢你,再见。”不是对周予安说的,是对那本日记本说的。谢谢你陪我度过那些日子,谢谢你帮我记住那些名字,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现在我要走了,去下一个地方,写下一本日记。那本日记里,不会有周予安了。只会有林屿。温的奶茶,灰色的围巾,左边的心脏。还有那句“因为你在”。
合上日记本,我把它放回柜子里,锁好。不是扔掉,是收起来。收在柜子最上面,和那些旧课本、旧笔记放在一起。它们是我的一部分,不需要天天看,但不想丢掉。丢掉它们,就像丢掉了来时的路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看了初中学校。校门还是那个颜色,操场还是那么大,篮球架还是那么高。梧桐树高了很多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,落在跑道上,被踩碎了。我走到实验楼后面,那排台阶还在,墙皮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我坐在台阶上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我手背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掉的拼图。
我坐了很久。不是在想谁,是在想时间。时间真快,九年了。十三岁坐在这里哭,二十二岁坐在这里笑。哭是因为数学考58分,笑是因为什么都过去了。过去了,就好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屿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我回:“到了。”他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回:“明天。”他发了一个笑脸,说:“我去接你。”我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停了。
我看着那行“我去接你”,忽然觉得,这就是我要的生活。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,不是刻骨铭心的初恋,不是死去活来的青春。是他在,一首在。是温的奶茶,是灰色的围巾,是“我去接你”。是他。
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我走出校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学楼还是那个颜色,操场还是那么大,篮球架还是那么高。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那间教室,那张课桌,那个座位,不会再坐上去。那个人,不会坐在旁边了。但没关系。有人会坐在我左边,一首在我左边。左边靠近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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