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一岁的时候，学会了叫“爸爸”。那天林屿正在厨房煮面，夏林坐在婴儿椅里，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干，忽然张开嘴，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林屿的锅铲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，和上次胎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跑出来，蹲在婴儿椅前，看着夏林。夏林又喊了一声“爸爸”，这次更大声，像是在炫耀。林屿没有哭，但眼眶红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夏林的头，说“乖”。声音有点抖，和以前说“牛奶是温的”一样抖。
我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林屿的背上，照在夏林的脸上。夏林笑了，露出两颗小门牙。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像我。但他看林屿的眼神，像林屿看我。温柔的，安静的，一首在的。
夏林一岁半的时候，我收到一封邮件。不是周予安发的，是初中同学群。有人在组织毕业十周年的聚会。十周年，从初中毕业到现在，十年了。我看着那个数字，忽然觉得时间好快。快到我来不及想，就过了。快到我来不及回头，就走到了这里。
林屿问我去不去，我想了想，说“去”。他点点头，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知道我不是去见周予安，是去见那些日子。那些写满日记本的日子，那些哭过笑过的日子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我想看看它们，看看它们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聚会定在十一月，地点还是那家餐厅。我没有带林屿，不是不想带，是想一个人去。一个人去，才能好好告别。苏晚也来了，她女儿三岁了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在餐厅里跑来跑去。她看见我，喊“阿姨”，然后看见我手机屏保上夏林的照片，说“弟弟”。我笑了，说“是弟弟”。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，说“好看”。和苏晚一样，嘴甜。
餐厅里坐了不少人，有人胖了，有人瘦了，有人秃了，有人当了老板，有人还在读博。大家说着各自的近况，笑声很大，像在掩盖什么。掩盖时间，掩盖变化，掩盖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。周予安没有来。有人说他在国外，有人说他离婚了，有人说他过得不好。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，他也不让人知道。他从来都是这样，什么都不说，让林屿说，让陈晨说，让陌生号码说。他躲在后面，像那堵墙。墙越来越高，我们看不见他了。
我没有问。不是不想知道，是不该问了。他有他的路，我有我的。他的路上有别人，我的路上有林屿和夏林。我们的路分叉了很久，久到看不清起点。起点是初一，是校门口，是他撞了我一下。那时候我骂他是讨厌鬼，他笑了。那个笑，我记了十年。现在不用记了，因为不需要了。我有新的笑，夏林的笑，林屿的笑，苏晚的笑。那些笑，比他的更暖。
吃完饭，有人提议去学校看看。校门还是那个颜色，操场还是那么大，篮球架还是那么高。梧桐树高了很多，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，落在跑道上，被踩碎了。我走到实验楼后面，那排台阶还在，墙皮掉了几块，露出里面的水泥。我坐在台阶上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我手背上，一块一块的，像碎掉的拼图。和苏晚结婚那天一样，和每一次回来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我不难过了。不难过了，就不哭了。不哭了，就笑了。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阳光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我走出校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学楼还是那个颜色，操场还是那么大，篮球架还是那么高。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我知道，不一样了。那间教室，那张课桌，那个座位，不会再坐上去。那个人，不会坐在旁边了。但没关系。有人会坐在我左边，一首在我左边。左边靠近心脏。
回到家，夏林在睡觉。林屿坐在沙发上看书，听见开门声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开心吗？”
“开心。”
他点点头，继续看书。我换鞋，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。他把书放下，手搭在我肩上。
“看见他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难过吗？”
“不难过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好。”
我笑了。那就好。不是“那就好”，是“我知道”。他知道我不难过，知道我放下了，知道我会笑。他什么都知道，但什么都不说。他只是说“那就好”。和以前一样，和每一次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，以前他说“那就好”是不知道说什么，现在他说“那就好”是知道不用说什么。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少女的日记本没写完》— 三只闲闲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