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上小学那年,我们搬回了城西。不是因为城东不好,是因为我妈身体不如以前了。林屿说“搬吧”,我说“好”。他没有犹豫,就像当年他说“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”一样。他从来不问为什么,只是说“好”。一个字,够用了。
新家在老房子附近,离初中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。搬家那天,我路过校门口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梧桐树又高了很多,叶子绿得发黑,风吹过哗哗响。门卫换了人,不认识我。校名没变,校服换了款式,不是我们穿的那种oversized了。现在的孩子穿得合身,精神,不像我们那时候,像偷穿大人衣服。但他们的笑声没变,和以前一样,在操场上跑,在走廊上追,在教室里吵。那些声音,我听过三年,又听了六年,听了九年。现在不用听了,夏林会替我听。
夏林分在了三班,和当年我一样。他背着新书包,站在校门口,有点紧张。我蹲下来,帮他理了理领口。
“怕不怕?”我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妈说,她以前也在这里上学。”
我笑了。“妈妈还在这里哭过。”
他瞪大眼睛。“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数学考了58分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考了117分。”
“哇。”他张大嘴巴,像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也许就是了不起了,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,从58到117,比任何童话都神奇。
林屿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拍照。他拍了很多张,夏林站在校门口,站在梧桐树下,站在操场边。每一张都笑得很大声,露出两颗门牙。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我。但他看镜头的样子,像林屿。安静的,认真的,好像在说“我准备好了”。
晚上,夏林睡了。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城市的光还是那么亮,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,暗暗的。但我还是看见了最亮的那颗,不是北斗星,不是北极星,是林屿送我的那颗。星星吊坠,挂在我锁骨上,凉凉的。十五年了,没摘过。
林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草莓味的递给我,原味的自己喝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想以前。”
“以前什么?”
“以前我站在校门口,被一个讨厌鬼撞了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个讨厌鬼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还想他吗?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亮。不想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用想了。他在很远的地方,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。我在这里,过着他知道的生活。他知不知道,我不在乎了。我在乎的,在身边,在左边,在心最近的地方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“你以后会一首在我左边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左边靠近心脏。”
我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暖。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以前一样。但以前是超市买的洗衣液,现在是夏林选的,草莓味的。夏林说“妈妈喜欢草莓”,林屿就买了。他永远记得,我不喝冰的,我怕冷,我喜欢草莓。他记得的那些,比我记得的都多。但他忘了,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我不说,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。
十点了,他没想起来。十一点了,他还没想起来。十一点半,他站起来,说“早点睡”。我看着他,有点失望。但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“结婚纪念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想给你个惊喜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条项链。银色的,吊坠是一颗星星,和林屿送我的第一颗一模一样。但不是那颗,那颗还挂在我锁骨上。这颗是新的,更大一点,更亮一点。
“为什么又送星星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是最亮的那颗。”
我忽然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感动。他记得,他什么都记得。记得今天是结婚纪念日,记得我喜欢星星,记得我是最亮的那颗。他从来不忘记,只是不说。他等到了现在,等到我以为他忘了,然后拿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像当年他等了我西年,等到我说“好”。他等得起,他一首等得起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一首送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送什么?”
“星星。”
我笑了。他会一首送,因为我是最亮的那颗。不是情话,但比情话更动听。因为他说的不是“我爱你”,是“你值得”。值得被记住,值得被等待,值得被爱。
周末,苏晚带着女儿来我家。小女孩八岁了,扎着马尾,说话很快,和苏晚一样。她看见夏林,问“你会背唐诗吗”,夏林说“会”,然后背了一首《静夜思》。小女孩说“我也会”,背了一首《春晓》。两个人较上劲了,一首接一首,背到《登鹳雀楼》的时候,夏林卡住了,想了半天,说“白日依山尽”,然后停了。小女孩说“黄河入海流”,夏林接“欲穷千里目”,小女孩接“更上一层楼”。背完了,两个人都笑了,笑得很大声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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