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期中考试那天，我请了半天假。不是不放心，是他说“妈妈你送我去”。他很少提要求，大部分时候都是林屿接送。那天早上他忽然说“我要妈妈送”，林屿看了我一眼，说“好”。他从来不争，不管是夏林还是我。
校门口挤满了家长，有的比孩子还紧张，拉着书包带子反复叮嘱“别写错别字”“看清楚题目”“做完要检查”。夏林没让我叮嘱，他背着书包，站在梧桐树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考试紧张吗？”
“紧张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有人递纸巾给我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叔叔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他还会回来吗？”
“不会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没懂。然后转身走进校门，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，他没有扶，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走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有一个人这样走进去，书包带子也滑下来一边。那时候我站在后面，想喊他，又没喊。现在夏林也这样，遗传了他没见过的那个人的习惯。不是故意的，是巧合。巧合多了，就不是巧合了。是命运。命运把他带到我们身边，带着别人的影子，但他是他自己。
林屿站在我旁边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草莓味的递给我，原味的自己喝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？”
“上班。”
“你请假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想送他。”
我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很亮。因为你想送他。他请假，不是因为他想送，是因为我想送。他永远把我的想法放在前面，把夏林的想法放在更前面。他自己呢？他把自己放在最后。他不知道，我也想把他放在前面。只是他不给我机会，因为他总是在前面，等我走过去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一首这样吗？”
“哪样？”
“把我放在前面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习惯了。”
我笑了。习惯了。不是承诺，比承诺更牢。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，改不掉。就像他习惯走在我左边，习惯买温的奶茶，习惯说“吃不完”。这些习惯不会因为时间就改变，就像那本日记本不会因为合上就不再翻开。
夏林的考试成绩出来了，数学98分。他很不高兴，说“有两道题看错了”。我说“没关系”，他说“有关系”。他趴在桌上，不肯起来。我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考58分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很难过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难过了？”
“因为有人递纸巾给我。”
“那个叔叔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他还会回来吗？”
“不会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现在过得好吗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很亮，和林屿的一样。他过得好吗？我不知道。也许好，也许不好。但不管好不好，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他选择了离开，选择了远方，选择了没有我的生活。我尊重他的选择，就像他尊重我的选择一样。
“也许好，也许不好。但不管好不好，都跟我们没关系了。”
夏林点点头，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没懂。他不需要懂，他只要知道，他妈妈年轻的时候，喜欢过一个人，等过一个人，删过一个人。后来遇到了他爸爸，他爸爸等了她九年，他们结婚了，然后有了他。他是等来的，等了很久，但值得。
周末，苏晚带着女儿来我家。小女孩九岁了，扎着马尾，说话很快，和苏晚一样。她看见夏林，问“你数学考了多少”，夏林说“98”，小女孩说“我考了100”。夏林低下头，不高兴了。小女孩想了想，说“你下次也能考100”。夏林抬头，看着她，笑了。露出缺了的门牙，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像我。但他看小女孩的眼神，像林屿。温柔的，安静的，好像在说“我等你”。
苏晚看着他们，忽然说“他们会不会在一起”。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也许，也许不。不管在不在一起，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苏晚看着我，忽然说“你变了”。我问“哪里变了”，她说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”。以前是什么样的？以前会等，会哭，会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又偷偷加回来。以前会把他的名字写满整本日记本，会在听到他的消息时心跳漏一拍。以前会难过，会不甘心，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“他为什么不喜欢我”。现在不会了。不是不难过，是不需要了。有林屿，有夏林，有苏晚。有温的奶茶，有灰色的围巾，有左边的心脏。够了。
晚上，夏林睡了。我坐在阳台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城市的光还是那么亮，星星很少，只有几颗，暗暗的。但我还是看见了最亮的那颗，不是北斗星，不是北极星，是林屿送我的那颗。星星吊坠，挂在我锁骨上，凉凉的。十六年了，没摘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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