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打电话来说要订婚的时候，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土。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手上全是泥。他说得很快，像是怕自己反悔——“妈，我跟小念商量好了，先订婚，等房子下来再结。”我愣了几秒，手上的泥蹭到了手机屏幕上。林屿从书房出来，看见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，走过来把手机拿过去，按了免提。
“爸，你听见了吗？”夏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有点紧张。
“听见了。”林屿说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你决定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订。”
夏林笑了，那种笑从电话那头传过来，隔着几千公里，还是那么亮。林屿把手机还给我，转身回书房了。我蹲在原地，看着手上的泥，忽然想起当年林屿跟我求婚的时候。没有戒指，没有花，没有下跪。他只是在阳台上，看着星星，说“我们结婚吧”。我说“好”。然后就结了。现在夏林要订婚了，比我们有仪式感。但仪式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个人。那个人对你好，就够了。
周末，夏林和小念回来了。小念的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，银色的，细细的，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。她把手伸给我看的时候，脸红了。
“阿姨，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夏林挑的。”
我看了夏林一眼，他正在跟林屿说话，没有看这边。但他耳朵红了。和他爸爸一样，不好意思的时候就红耳朵。
“他挑了很久。”小念说，“说是怕我不喜欢。”
“你喜欢吗？”
“喜欢。”
她笑了，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和苏晚一样。但她看夏林的眼神，像我看林屿。温柔的，安静的，好像在说“我选对了”。
晚上，苏晚一家来吃饭。她老公带了一瓶红酒，说要庆祝。林屿开了酒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夏林和小念举杯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苏晚看见了，笑出了声。“你们紧张什么？”夏林说“没紧张”，小念说“有一点”。苏晚看了我一眼，我笑了。当年我嫁给林屿的时候，手也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不敢相信。不敢相信等了九年的人，真的成了你的丈夫。现在轮到夏林了，他等了小念西年。比我们短，但一样忐忑。
“妈。”夏林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初嫁给爸的时候，紧张吗？”
“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怕他后悔。”
林屿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但我知道他听见了。他后悔吗？他没说。但我知道他不后悔。不后悔就不会等九年。不后悔就不会在我删掉他的时候加回来。不后悔就不会在我说“好”的时候，哭了。他哭了，那天晚上，他抱着我，肩膀在抖。他说“谢谢你”。谢我什么？谢我回头？还是谢我让他等到了？也许都是，也许都不是。也许他只是想说“我不后悔”。
吃完饭，夏林和小念在阳台上看星星。我和苏晚坐在沙发上，她靠着我，有点醉了。
“你家夏林像我女婿。”她说。
“你家小念像我儿媳。”
“那我们是什么？”
“亲家。”
她笑了，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和苏晚一样。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，不是难过，是不舍。不舍女儿长大，不舍女儿嫁人，不舍女儿变成别人家的人。但不管舍不舍得，她都要长大。长大了，就要飞。飞走了，就回来。回来的是女儿，也是别人的妻子，也许以后还是别人的妈妈。但不管她变成谁，她都是苏晚的女儿。就像夏林永远是我的儿子一样。
送走苏晚一家，我回到客厅。夏林站在阳台上，手里拿着奶茶杯子。林屿坐在沙发上看书，茶几上放着另一杯奶茶，草莓味的，温的。
“妈，你的奶茶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是温的，不烫，刚好。和以前一样，和每一次一样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怎么跟妈求婚的？”
林屿翻了一页书。“没求。”
“那怎么结的？”
“她说好。”
夏林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
夏林看着我，我点点头。就这样。没有戒指，没有花，没有下跪。只是他说“我们结婚吧”，我说“好”。然后就去领了证。领完证，他请了一天假，带我去吃了顿好的。然后第二天继续上班。日子就这样过了。平淡，但安心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夏林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是你妈。”
夏林笑了，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。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像我。但他看林屿的眼神，像林屿看我。温柔的，安静的，好像在说“我知道了”。
夏林走的那天，我送他到楼下。他上了车，摇下车窗，看着我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对小念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笑了，开车走了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。林屿站在我旁边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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